第二章
东山坡上,多了座新坟。
东山坡上,有一小片松林,林子至多不过百十棵松树组成。
树都是天然的,在山野间自由随意地生长着。任你怎么看,也测不出间距和行
距。林子里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坟茔。松林间,秋虫日夜鸣叫。坟头上,芜杂的荒草
随风飘摇。那些以土地为业,世代辛劳的农人,终于放下了锹镐镰锄,也再不必趟
露水,踏星光。他们在这里,获得了永久的安眠。就在几天前,林子的东南角,又
多了座新坟,坟包很小,只有正常坟头的一半大。不过也没关系。土,还是肥沃的,
松软的,因而是善解人意的,想来不会妨碍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在这里开始一个
沉默而漫长的梦境。
满妹和秦大娘到葱地的时候,地里已聚了好多人。先领到葱的一拨人已经折返
了。
满妹迟迟不愿出门的原因很简单。付二爷开出的河滩地就在东山脚下,而山坡
上墓园东南角的一座新坟里,长眠着他不满周岁的儿子。这个苦命的女人,还没有
从深切的丧子之痛中走出来,她是多么不情愿踏上这条一星期前曾走过的伤心之路
啊!
相比女人恣肆的泪水,男人的苦痛和伤感,则要内敛得多。但这种击打,却往
往沉淀为一种毁灭性的内伤。戴根兴哑巴一样,沉默了;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一张“一瓶雪花膏抹不平的麻脸”扭曲得变了形。他,觉得自己无力承受“男人”
两个字带给他的沉重的负荷。在现实的挫折和伤害面前,他的防卫能力脆弱得不堪
一击。自打送走小儿子,七八天过去了,他,没出过工。他把自己捂在一条散发着
霉馊味的被子里,昏天黑地地睡。他,不愿见任何人。
掌秤分葱的,是民兵连长崔国富。
这是一个瘦小枯干的男人。
但男人再瘦小,终究是男人,你千万不能小视。崔国富就曾用一件事,教育了
所有瞧不起他的女人。
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叫英子。英子,二十刚出头,是个土生土长,十足泼辣的农
家女儿。英子的农活出奇地好。撒种,铲地,薅草,割小麦,收大田(割谷子、黄
豆,收玉米),样样儿拿得起,放得下。割小麦时,她紧挨着“打头的”(男劳力,
队里公认的最出色的庄稼把式),雷打不动地占据二号位置。身后割过的苗眼儿,
泛着幽黑的土茬儿。一字形戳起的麦捆,捆得又紧又实,一个麦穗都不撒落。能挣
到奖励工分的小红旗,追随着她,从早上插到晚上。
手艺好,心性自然高,许多水裆尿裤的男劳力,英子就不放在眼里。崔国富偏
就是这水裆尿裤中的一个。
队长姜发,站在满头大汗,裤子掉半截的崔国富身后,一手叉腰,一手摇着麦
秸编结的草帽,不紧不慢地说:“国富哇,你好歹算个带把的爷们,你看看你捆的
麦捆子,松松垮垮的,像他娘的老母猪的肚囊皮,你就不能跟英子学学?”队长拿
他跟女的比,这叫崔国富心里很不舒服。崔国富活不咋样,嘴上却不服输。加上民
兵连长和队长,职别差级本就不大,话说出来,也就随便得多:“英子,英子多啥?
她再能耐也是个娘儿们,早晚得在老爷们下头儿!”
崔国富说这话的时候,英子离得远,没听见。歇气儿的时候,自有好事者当了
传话筒。英子怎么说都是没出阁的闺女,听了这话,岂能善罢干休?她气咻咻地找
到崔国富,抬手就要打。
崔国富边躲边跑———
“英子,英子,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就当我满嘴喷粪,放屁了!”
英子不依不饶———
“你瞅你那个熊样儿,浑身没有二两肉,你得瑟个啥?”
崔国富一听这话,也来劲了———
“英子,你别这么说,这老爷们有劲儿没劲儿,不在肉多少!不信,咱俩比试
比试?”
英子是铁姑娘,哪里怕叫号———
“怎么比?”
“这样吧,咱俩撂一跤。我输了,从今儿往后就服你!”
摔跤?———姑娘家和一个“大”男人,这怎么行?英子,有些犹豫。
卖单儿不怕乱子大。男男女女凑上来,跟着起哄———
“英子,跟他摔!,他那一把骨头,怕他!……”
“英子,不蒸馒头,蒸(争)口气!”
英子,血往上涌。铁姑娘的劲头来了,她豁出去了!———
“摔就摔,我怕你?……”
整个比赛过程,不到半分钟。崔国富一个漂亮的别子,将英子四脚朝天,掀翻
在地。
一时间,人声鼎沸。麦码子尖上,迎着朝阳噪叫的褐色叫驴(一种蝈蝈,个头
比普通的大,叫声沙哑,粗犷)和低吟浅唱的青蝈蝈,也被这火爆的场面,惊得噤
了声。
获胜后,崔国富也不顾依旧仰躺着的英子,拍拍两手,用胜利者的眼光,扫视
着看热闹的人群。英子的好朋友二曼,从人群里冲出来,急急地扶起英子。一边拍
打英子后背和屁股上沾着的泥土和草屑,一边骂着:“崔国富,你这个该死的,还
真摔!……”
崔国富手扶磅秤,口上吆喝后到的人抓紧领葱。
他主持的这档差事,挣的是包工分。哪怕半天分完了,下午也可以回家,仰壳
睡大觉。工分册上记的,照例是满工的分。
他瞄了一眼后到的人。他,显然看到了瑟缩在人群里的满妹和秦大娘。他乜斜
的眼神,就跳了一下。
满妹的目光,呆呆的,迟迟的,手里攥着一块打补丁的碎蓝花布包袱皮。秦大
娘左手提着一只柳编筐,右手拉着老疙瘩。老疙瘩在家里很打腰(吃香儿),秦大
娘走到哪儿都领着他。
老疙瘩也认识崔国富,但对他的印象很不好。
怎么说呢?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对一个成年人的好恶印象,应该是很感性的,很
外在的。这样的印象,只能来自生活中的一些细枝末节。
是一次查夜。
查夜通常由崔国富和另外两个民兵完成的。他敲开秦大娘家房门的时候,大概
是夜里11点半。秦大娘一家六口,睡马架子房的一铺炕。老疙瘩九岁了,还和母亲
睡一个被窝。老疙瘩被查夜声吵醒了,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抬起头。让老疙瘩清醒
过来的,是崔国富带进来的一身寒气。崔国富一边听秦大叔说“我家没有外来人口”,
边用眼光扫视炕上的每一个人,做着一一对应。那一刻,民兵连长被崇高神圣的使
命激励着,鼓舞着。表情,是肃穆庄严的;派头是公事公办的。
好在没有什么不对头。炕上睡着的,都是这个家庭的常住人口。民兵连长的目
光,逡巡着简陋寒酸的小屋。最后,盯住了靠墙摆放的一对木箱子。木箱,是这个
六口之家唯一的家具。木箱上,摆着雪花膏瓶之类的瓶瓶罐罐。雪花膏是姐姐们钟
爱且唯一的化妆品。一只扁木匣,装着黄碘、云南白药之类的常用药。是抚顺的姑
姑千里迢迢寄来的。木匣上,一只赭红色的镜框里,排列着斑驳陈旧的老照片。有
关这个家庭的一束束遥远依稀的记忆,在这里凝固着。
抓住民兵连长的眼球的,是箱子上摆着的一只牡丹牌半导体收音机。收音机只
有半块砖头大。有牛皮皮套和耳机,很精致。收音机是1973年大丰收(十分工分折
合2.26元)时,秦大叔花64元买下的。绝对算那个年代的奢侈品。
崔国富走到箱子前,拿起收音机,打开开关———不是播出时间,里面传出的,
只是一阵阵杂音(那是一个收听“美国之音”被视为偷听敌台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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