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满妹用家里带去的碎蓝花包袱皮,包了属于她的那份儿葱。
包袱皮有些大,分的葱又不多,连泥带土才30斤。这样一来,一包葱显得很松。
满妹把自己的一包葱提到一边,等秦大娘领葱。
这期间,满妹有了一个发现。她很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惊喜,迟滞的眼神亮了一
下,娇小的身躯瞬间变得轻盈起来。她把老疙瘩拉过来,嘱咐道:“老疙瘩,别动,
替阿姨看好这些葱!”说完,她像一阵风,飘远了。
葱是包日工的人拔的,拔得很潦草。很多细小的葱芽子,兀自在垄台上招摇着。
这给满妹提供了施展身手的机会。她,像打扫战场一样仔细。速度,却是风卷残云
般的快。这一刻,满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女人爱家的天性。垄
台上细小的葱芽子,垄沟里散落的半截葱,都被她悉数拾掇起来。末了,她捡了几
缕别人剩下的青篙子,结成要子,结结实实地把葱捆起来。一捆定量分配之外的葱,
似乎就归她了。
一通忙活。满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焦枯蜡黄的面颊,因劳动泛起的
一丝潮红,让整个人生动了许多。看得出,她很满足。满足之余,满妹打衣兜里掏
出一块有些透亮麻花的手绢,边擦汗边像摇扇子一样,扑打着。她,丝毫也没有意
识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会让她蒙受刻骨铭心的羞辱。
满妹用手绢打了个结,把包袱和葱捆一前一后搭在肩上。秦大娘一手挎了柳编
筐,一手拉着老疙瘩,她们准备回家了。就在这时,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来:
“你———回来!”喊声来得有些突然,所有人都静下来。循声望去,磅秤边,民
兵连长崔国富干瘪的胸腔涌潮一样鼓动着。刀子般戳过来的目光叫人不寒而栗。那
目光,死死叼住满妹后背上的葱捆儿,把她一点一点拖了过去。老疙瘩躲在母亲身
后,一双小手紧揪住母亲的衣角。
“把她的葱拿过来,重新上秤约!”崔国富的口气不容置疑。
“统共45斤!”协助崔国富掌秤的嘎小子秋生,报数时还来了个不伦不类的军
礼。
“别人30斤,你45斤,多出的15斤葱哪来的?———说!”崔国富咄咄逼人,
凶得像二郎神。
“我……我……我自己从地里划拉的!”满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身子筛糠似
的抖。
“地里的葱拔得溜干净,你能抠出15斤葱来,说鬼话!分明是你从大堆上偷的!”
“对,就是她偷的!”几个根红苗壮代代清的农家子弟随声附和着。
大葱不能开口说话。满妹有口难辩。善良的秦大娘眼中噙满泪水,她心知肚明
却不能出面作证。她知道那样引火烧身不说,反倒会使满妹“罪上加罪”。
……
对“盗窃犯”的惩罚,是颇具有时代特色的“游街”。
秋生一溜小跑,回到村供销社,向营业员王林说明情况。
王林是个腼腆的小伙子。初中毕业。这样的文化加上根红苗壮代代清的出身,
足以使他成为村供销社售货员的不二人选。王林从装羊剪绒帽子的纸壳箱上,割下
一块长方形的纸壳,并按照秋生的提示,找出笔墨,极其认真地在纸壳上写下“盗
窃犯”三个大字。末了,又极富想象力地打了个“×”。
做好了牌子,秋生又折回队部,找出一面冬闲时扭秧歌用的铜锣。铜锣在库房
里躺了半年多,上面结满了灰尘和蛛网,看起来很不光鲜。秋生想擦拭一下,却找
不到抹布。秋生急得直转圈儿。他知道这是一项政治任务,马虎不得。蓦地,秋生
看到了靠墙立着一堆竹旗杆儿。旗杆上挂着红红绿绿的旗子,秋生跳过去,扯过一
面绿旗子,将铜锣里外擦拭起来。绸布擦铜锣,正对路儿。擦过的铜锣光芒四溅,
映红了秋生激动的脸庞。
游街的道具终于齐备了。
满妹的脖子上,挂上了写有“盗窃犯”三个大字的牌子。
崔国富似乎不满意。他担心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在目睹“盗窃犯”的尊容时,对
盗窃物资的标的产生歧义,就又在满妹的脖子上,一左一右吊上两小把葱。
这时的崔国富,意满志得,像艺术家完成创作之后,欣赏自己的作品。他模仿
电影里大人物的姿态,两臂交抱,面向秋生和另外两个民兵,薄薄的两片嘴唇里吐
出几个冷冷的字儿———————“出发吧”。
……
满妹是黄昏的时候被放回来的,走的是村东北角通往后屯的小茅道儿。
她心神疲惫,乏累得要命。她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却又硬撑着绕过大半个村
子(她家在村子的头趟街,她不愿穿街而过),才泥鳅一样,钻进自家马架子房的
小院。她急急地走进房山头的茅厕小解。之后,踉跄着进了屋子,一头扑在土炕上,
憋屈了好半天,才“哇”地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