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锯末子被西风扬起来,像雪,像一股一股的雪。小围的母亲终于找到老池的厂
子了,老池的厂子在这个城市的东边,那一带现在到处都在动工,到处都是工地,
到处都是脚手架,到处都好像是欣欣向荣得了不得,而且,到处都可以看到那种虚
伪的装饰,一株一株的塑料棕榈,或是一株一株的椰子树,或者是其大无比一点点
都不好看的仙人掌,都颜色鲜艳地站立在猛烈的西风里。
小围的母亲一眼就看见老周了,她的心忽然“怦怦怦怦”跳了起来。老周穿着
一件很破旧油光光的羽绒衣,正背着身子在拖一根木头,木头很沉,一个人拖不动。
这时候就又来了一个人,两个人还是抬不动,就又来了一个人,三个人才把这根大
木头抬到了电锯台子上。木头上,是墨线,一道一道的墨线,电锯就是顺着这墨线
切进去,不是电锯主动地切木头,是老周用自己的力气把木头推给电锯,用了很大
的力气把木头往前推,往前推,锯末子喧哗着扬起来再落下来。木头快要给锯开的
时候就又来了一个人,帮着,把锯好的老大一块木头板子抬着放下来。老周的头上
冒着腾腾的热汗。
小围的母亲站了好一会儿,有人看到她了,朝老周挥手,电锯马上停了下来
“吱吱吱吱,吱———”
老周喘着气转过身,从正面看他真像是个雪人,连眉毛上也是。
“你———”老周很吃惊,说你怎么来了?
“那天,那天不是说好了吗?”小围母亲忽然很生气。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老周又说。
“你知道我去了几趟白流水?”小围母亲说。
“年还没过完呢,你去那种地方?”老周说。
“年还没过完,你们就开工了?”小围母亲说。
“什么年不年。”老周笑了笑,说我们这种人早习惯了,我们没有年。
“咱们不是说好的吗?你怎么不回家?”小围的母亲是一肚子的气。
“走走走,走走走。”老周说,扶了一下小围的母亲,跨过地上的一根大木头。
老周把小围的母亲带到了宿舍,身上的锯末儿一边走一边给小围母亲拍掉。宿
舍里有四张床,挺暖和,暖气在“吱吱”叫。床下边是红搪瓷脸盆和踩倒了跟子的
劳动鞋,床边墙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你怎么到这儿了?小围母亲又说,不是说好
了过年回家?不是说好了回家过年?你不是说要看看你儿子?这么说的时候小围的
母亲眼里已经有了泪水。
老周说你先坐下,你喝水不?喝水吧,你喝点儿水吧。
“哪有水?”小围的母亲把暖瓶摇了摇。
“咦,你对你儿子说我了?你怎么说的?”老周说要去打点水,后边有开水。
“我说我给他妈可找了个好对象。”小围母亲说。
“你还挺幽默。”老周说。
“你回去吧,他认不出你,你别怕,年还没过完呢。”小围的母亲说,她把自
己的眼睛擦了擦。
老周苦笑了一下,说你儿子又不是弱智,要是我真回去。
“那年他才5 岁,能记住什么?你15年没回家了。”小围母亲说,鼻子酸酸的。
“不能不能!”老周说他已经想好了,不能让儿子知道他的存在。
小围母亲不说话了,她用手摸摸鼻子再摸摸床上的被子,被子是草绿色的军用
被。
“这不是我的。”老周指指另一张床。
小围的母亲就坐到另一张床上去,埋头把被子打开来看了看,又叠好。
“你还是回家吧。”
“我不能让我儿子知道我是杀人犯。”老周说15年都过去了,这会儿再让儿子
知道这事,合适不合适?再说他知道他父亲已经死了,你说我忽然回去你怎么对他
说,怎么说?停了一会儿,老周说等他大学毕业了再说吧,大学毕业,找了工作,
再怎么也不会受影响了,现在我要回去,突然从天上掉下个杀人犯的爸爸,他肯定
会受影响,找工作也会受影响。老昝,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老昝,他儿子还在北京上
大学呢,是优秀生,用人单位都跟他儿子谈话了,后来还不是受了影响?工作一下
子就黄了,只好去了新加坡。在这儿过年也不错,饭菜是从旁边饭店要的,老池还
放了烟火,放了大半夜。
“在这地方你怎么吃饭?”小围母亲忽然想起这事了。
“买一口就行,那,那不是,还有方便面。”老周说那里边还有半箱子康师傅。
“你回家吧,我给你做口热的。”
“不能不能。”
“你胃还疼不?”
“我不能害了我儿子。”老周忽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是不是又疼了?”小围母亲说。
“说来就来。”老周说自己也习惯了,这个破胃!
小围的母亲没了话,她忽然很伤心,用手摸摸暖气,又摸摸鼻子,苦笑着说倒
是不冷。她把脸背过去,好一会儿,又眼红红地把脸转过来,说,今天我请你吃饭
怎么样?到饭店吃饭怎么样?也算吃一顿年夜饭。省了吧,花那个钱。老周说你今
天的活儿都做完了?活儿还有做完的?活儿做完人也就完了。小围母亲说这样的天
气活儿才多。打扫家?老周说是不是又要给人家打扫家?小围的母亲说都是熟人,
也就是擦擦洗洗。这样的天气不可能擦玻璃吧?老周说最危险就是擦玻璃。
“那么高,我想想就害怕。”
小围的母亲忽然笑了一下,真是有什么父亲就有什么儿子,小围和老周说话的
口气简直是一样,都这么说。
“你笑什么?”老周说。
“你儿子和你说的话一模一样,就怕我去医院擦玻璃。”小围的母亲说。
“你不该把擦玻璃的事对你儿子说,让他担心,影响他学习。”
“我没跟他说,是他自己看见了。”小围的母亲说你儿子还想替我擦呢。
小围母亲和老周说着话,这时有人从外边进来,穿着厚厚囊囊油光光的羽绒背
心。小围母亲忽然觉着这个人应该就是老池。她站起来,这个人居然就是老池,老
池朝她看看,对老周说这就是嫂子?对吧?
老周说她去白流水又不是一趟两趟,“你肯定见过。”
“今天给你放假,你回家吧。”老池说。
老周的眼里亮了起来。
“你放我的假?”老周说。
“三十让你回你不回,这下好啦,有人来接你了。”老池笑了,咧着嘴看着小
围的母亲。说老周你想回家多呆两天都行。
老周的眼里更亮了。
“你回去和嫂子住两天,那,那,那都多少年了。”老池“嘿嘿嘿嘿”地笑了
起来,说那也是人之常情。
老周忽然害羞了,老周的害羞传染了小围母亲,两个人互相看看,脸都羞红了。
老池对小围母亲说你们家的事我都知道,我知道你们的儿子住校,你们回去吧,要
想多呆就多呆两天。老池对老周说你这就动身,时间多么宝贵!你得用劲一点一点
把它给追回来。老池笑了起来,然后,不笑了,说你儿子也不是小孩儿,你把话说
开了我想他也应该能想得开,15年了,你也该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老周说我已经死了15年了:“不能。”
“屁!”老池说这是你的心病。“你这个人心病太重。”
“我不能让我儿子知道他有个杀人犯父亲。”老周说。
“看看你,看看你。”老池说都15年,不,16年了吧。
加上审案子,可不都16年了,老周心里想。
“回吧,回吧,你马上回。”老池说。
“我真回呀?”老周看看小围母亲再看看老池。
“你婆婆妈妈!”老池说。
“但你不要喝酒!”老池又说。
“嫂子,你千万别让他喝酒。”老池又追了上来,用手拍拍自己的肚子,说老
周这地方可受不了酒了,不但受不了酒,连硬一点儿的东西都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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