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家的路上,一切都变得那么真实了,路旁的树,树上的小串灯,商店外边的
人,有人举着一串老长的红彤彤的糖葫芦,还有,不知为什么挂在那里的红红的大
气球,气球上有喜字,想必是有人结婚。眼前这一切一切都真实得了不得。在公共
汽车上,老周忽然急得不得了,他眼睛亮亮的,小声对小围母亲说。
“那事,你说,我会不会忘了?”
“什么事会忘了?”
“那事。”
“哪事?”
“就那事。”老周说。
“什么事?”小围母亲说。
老周笑了,看着小围母亲的脸。
他们下了公共汽车,汽车站就在五中的门口,往西拐,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路
边有许多水果摊子,水果都用脏乎乎的小棉被盖着,还有糕点摊子,摞得很高的花
花绿绿的糕点盒子。天好像要下雪了,风贴着地皮吹着。
“往这边,家在这边。”小围的母亲拉了老周一把。
“往这边,再往这边。”小围的母亲又拉了一把老周。
“我晕头转向了。”老周笑着说。
进院子的时候,老周猛地站住了,他有些担心,他要小围母亲走在前边,但他
马上又跟上来不放心地说:“小围不会在家吧?他要是在家怎么办?”小围母亲说
哪会,他难道就不上学了吗?老周还是担心,说小围真不会在家吧?我在外边等一
下,他不在我再进去。小围母亲说你不看门还锁着吗?你看不到锁子吗?老周这才
过来,跟在小围母亲后边进了家。一进家,白菜味儿,还有,土豆味儿,还有,别
的什么味儿,反正是家里的味儿,这都是老周过去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都涌到了
老周的鼻子里。虽然这个家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家,但味道还是他熟悉的味道。老
周真是兴奋得不得了,他耸耸鼻子,闻出玉米味儿来了,这几天你是不是还出去卖
糯玉米?他问小围母亲。门关好后,他又转回身对小围的母亲说:咱们不能拉窗帘
吧,大白天拉窗帘邻居们看了会说什么?老周这么一说小围母亲也有些犹豫。两个
人你看我我看你,又好像什么都不会了,胆怯了。停了一会儿,两个人忽然又勇敢
了,是老周先勇敢了一下,把窗帘“嚓”地拉上了,但他又停下手,说:小围回来
怎么办?不会吧?小围母亲说小围从来都不会在这种时候回来。要不,先吃饭?小
围的母亲说。我天天吃饭,但我很长时间没,没那个了,都15年没那个了。老周说。
老周这么一说,小围的母亲就有些害羞,但她马上就不害羞了,她已经被老周一把
拥到了怀里,这让她觉得有那么点酸楚,有那么点难过,又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兴奋和激动淹没了。他们顺理成章,怎么说,顺理成章地上了
床,衣服都给抛到了一边,他们马上投入了,好家伙,并且都十分努力地深入,后
来她发现被子给弄掉地了,她探下身子把被子拉了上来给老周盖好。
“和平你真瘦。”小围母亲说。
“你———”老周摸着她,说再来一次好不好?
“都15年了。”老周摸着她,说来吧,好不好,再来!
床又响了起来,好一阵子,先是轻轻的,然后猛烈了,更猛烈了。忽然,老周
猛地捂着肚子趴在那里不再动,头上脸上都是很大的汗珠子,嘴张得老大,好像喘
不过气来了。
“你怎么啦?怎么啦?”小围的母亲给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老周摇摇手,说他* 的总是这样,破胃!一会儿就好。
“你真没事吧?”小围的母亲还是担心。
“没事没事。”老周说就这么个胃了,说疼就疼。
“没事吧?”小围母亲又问。
“一会儿就好。”老周说。
“那我去做饭。”
小围母亲穿了衣服从床上下来,又看看老周,用手摸摸他,她要老周在被子里
躺着,睡着,她要起来做饭了。她忽然想起给老周灌了两玻璃瓶的热水,用毛巾包
着让老周放在肚子上取暖。她说现在什么都又回来了,以往的日子又回来了。现在,
就是儿子回来我也不怕,你是他爸爸,又不是别人。就是那个,那个啦,你就是那
个啦也是他爸爸。老周捂着肚子,肚子上是那两个热水瓶,他看着小围的母亲,忽
然坐了起来,担心地问:要是儿子这会儿回来怎么办?小围的母亲把窗帘撩开一条
缝,小声说和平你看外边真下雪了,多白,昨天预告说有雪,还真准。小围母亲又
回过脸来,你今天别走,你住到星期六!我要你吃了就睡,睡了再吃,我不要你动,
我不要你走,你睡吧,我去做饭,你现在好点儿没?
“那我不成了猪啦?”老周嘴角儿有了笑意,但他还是放不下心来,他说他这
会儿好多了,他说他总是猛地就疼起来,但过一会就又没事了。他还想说什么,但
他没说,他想说自己这两天又在拉血,大便里总是有血,但他没说。他欠了欠身子,
说我得穿衣服了。说窗帘也得马上拉开。要不,人们会怎么说,要是有人来了,你
说我是你什么人?老周说你又要干什么?你找什么?小梅你找什么?
“好家伙!这不是我们当年的照片吗?”
小围的母亲已经把一个小镜框递了过来,这是个小金属镜框,里边是他们三口
人的照片。
“都15年了。”老周说,又大声说,这一张是谁?好家伙,这就是我儿子?对
吧?啊?
小围的母亲把一张小围的近照递给老周,老周大叫了一声。
“我儿子,多英俊!”
老周忽然哽了一下,不再说一个字。老半天,清了一下嗓子,又清了一下嗓子,
鼻子好像是一下子给什么堵住了,眼红红的,说:15年了,过得真快。说:我不能
害了我儿子,15年我没给我儿子做过什么,我对不起他。说:我不能让我儿子有一
个杀人犯的爸爸!说:你再说什么我也不能回来。老周又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问儿子个子有多高,是不是和自己差不多。老周说不能再躺着了,要穿衣服了,要
起来了,也许,该走了。小围的母亲说你疯了,什么走不走的,这不是你的家?嗨,
别,别穿你那旧衣服,我给你准备了一套新的。老周看见了什么,说,那是不是我
儿子的内衣?
老周要小围的母亲把儿子穿过的秋衣秋裤递过来。
“别别别,你怎么能穿你儿子的旧衣服,这秋裤都要破了。”小围的母亲说。
“我儿子的味道。”老周说。
“上衣胳膊这块儿也不行了。”小围母亲说。
“那也是我儿子的味道。”老周又说。
“还有领子这块儿。”小围母亲说。
“我还要穿我儿子一双旧袜子,找双旧袜子行不行?”
老周说都15年了,我儿子的衣服我都能穿了,我可不能害了我儿子,我想儿子
都要想疯了,我穿了儿子的衣服就等于和我儿子贴在一起了,行了,我满足了。
“我明天就把你的行李搬回来,然后再带你去医院查一查。”小围母亲已经在
心里打好了主意,说儿子迟早要知道这件事,迟知道不如早知道,让他知道好了,
15年已经不短了,你不能再住在外边,你是他爸爸,当年,你是为了他。
“胡说!你要害了你儿子?”老周说我可是杀人犯。
老周的声音小了下来:“杀人犯。”
“你抽烟吧,我给你买了一盒烟,你多抽几根,抽吧,想怎么抽就怎么抽。”
小围的母亲说。小围的母亲说话的时候老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激动起来,把自
己的衣服拉了过来,从衣服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这是给我儿子
攒的。里边是什么?会是什么?老周把信封里的东西慢慢取了出来,是钱,这几年,
在井下劳动,犯人也可以挣到补助了,是16800 块钱。
“这是我给儿子攒的。”老周又说。
小围的母亲吓了一跳,看着那一摞钱,叫了一声。
“和平———!”
“是我给儿子攒的,你别嫌少。”老周小声说。
“我定了。”小围母亲说。
“你定了什么?”老周说。
“你回来就不能再走了。”小围的母亲说,她摸摸鼻子。
“我得出去想办法给儿子多挣点。”老周说上大学就是上钱,要许多钱。
小围的母亲鼻子就更酸了。
“我不要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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