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镇长九斤被杀了！消息不胫而飞。县委大院里一片嘈杂。县委书记白玉明接到
卧牛河镇党委打来的电话，他根本就不相信！昨天晚上他们还在卧牛河水库边上耍
戏。王九斤陪着省发改委的领导吃着鳜嘴鲢鱼，喝着金酒王，兴高采烈地表演着…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话是这么说，白玉明还是觉得这消息虽说来得突然，却又有那么一点预感，似
乎和自己有着某种让他揪心的，撕扯不断的联系，他顿时感到两眼直冒金星，双耳
鸣叫。他连忙用双手拎起自己的两个耳朵使劲地往上揪了揪，耳膜呼地鼓了起来，
耳朵里的轰鸣也就安静下来了。白玉明静了静神，极力控制着复杂的情感，再次拨
通了县人民医院的电话。院长准确无误证实了消息的确切。王九斤生命垂危，奄奄
一息。

    白玉明沉重的心一下子提拉到了嗓子眼，堵得上不来气。他忘记了平日里的仪
表和威严，脑海里一片空白，留下的只是惊涛骇浪，他现在只想见到风雨飘摇中那
条快要沉没的小船。“秘书备车。”他大喊着便冲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坐电梯，一
溜小跑地从六楼冲到了一楼雨搭下面，那辆崭新的奥迪轿车已待命出发。他拉开后
门，钻进车里，汽车一个急起步，后轮蹭着水泥地发出嚓嚓的摩擦声，随着一股焦
臭的蓝烟，黑色奥迪不见了踪影。

    县人民医院急救室，王九斤躺在窄小的移动式病床上，两只脏兮兮的赤脚伸出
了床外。脚掌、脚面、脚趾头上的污血已经凝固起了层，发出一阵阵腥臭。肚子上
裹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白沙布，沙布被紫黑的血浸透了。王九斤的脸色惨白，没有
了血色，像一张被撕扯破的窗户纸，被风一吹，呼达呼达地喘着粗气。干裂的嘴唇
皱皱巴巴，不时轻微地抖动几下。圆圆的豹眼再也无力张开，只留下细细的一条缝
隙。缝隙里闪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闪开、闪开，县委书记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走廊里黑压压的人群迅
速地让开了一条小道，白玉明挤进了抢救室。当他看到平日里健壮如牛，光彩照人
的九斤，一夜之间竟变成了这个样子，眼泪便夺眶而出。医院院长紧跟在书记身旁，
他见书记悲痛的样子连忙递过一张消毒纸巾，讨好地说：“人没有希望了，只有这
一口气在维持着，他好像是在专门等着你的到来。书记你真够意思，一个小破镇长，
还劳你的大驾，节哀呀！别伤了你的尊体。”

    白玉明讨厌地回头看了一眼到现在还溜须拍马的院长。他没有心情训斥这位有
眼无珠的院长，急忙走到九斤的跟前轻轻地呼唤着：“九斤，九斤，你醒一醒，我
是白玉明呀！”

    九斤被这熟悉的声音唤醒，他的眼皮往上抬了一下，嘴唇也微微张开，他好像
是在答应，还是在想说什么？噢，是想喝水，白玉明连忙吩咐院长拿瓶矿泉水来。
县委书记把卧牛河镇生产的矿泉水倒在瓷勺里，弯下腰轻轻地将瓷勺贴着九斤的嘴
唇慢慢地喂了下去。纯净的水润湿了裂缝干巴的嘴唇流入口中。突然，九斤的嘴唇
一鼓，“噗”的一声，他将刚刚入口的矿泉水全都喷了出来。紧接着喉咙管里发出
微弱的声音让屋子里所有的人们都感到惊愕：酒，酒……

    白玉明擦了一把脸上被九斤喷出的水渍说：“人都到这个时候，什么要求我都
要答应！”白玉明赶忙让秘书到车里取来一瓶精装的金酒王。书记用力拧开铝制的
瓶盖，立刻，小小的急救室里便酒香扑鼻。他将泛着青色的琼液倒进瓷勺里，九斤
两个黑洞洞粗大的鼻孔抽动了一下，眼睛也明亮起来，嘴唇似乎有了一些张力。书
记连忙把小勺又一次轻轻贴到九斤的唇边，酒立刻被九斤吸进了嘴里，舌头居然还
伸了出来，舔了舔嘴唇边沾留上的酒迹。

    王九斤的脸上瞬间闪过一片微红。抢救室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九斤微红的脸
只是昙花一现，随即又是苍白的一片。暗淡无色的眸子艰难地向白玉明的方向机械
地移动了一下，嘴角稍稍往上一翘，一丝满足的笑意露出，然后便慢慢地闭上了眼
睛，伴着浓浓的酒气安详地停止了呼吸。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