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玉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大雪封山，日产丰田吉普车翻越过三二道梁，很快就驶上了头道梁顶，卧牛河
镇立刻就映入了眼帘。汽车开始往山下盘旋，车屁股在光亮的雪地上不时地左右摇
摆掉腚。白玉明紧张地握住副驾座位玻璃窗上面的拉手，双脚蹬住脚下的地板，嘴
里不停地对司机叨唠着：慢点，慢点。

    白雪皑皑，只有两道碾压出的黑油油的车辙，曲曲弯弯地延伸到水库的大坝上。
大坝的尽头，一栋栋低矮的红砖房在雪原中顽强地挺着腰，房上的烟囱撑破房顶尺
厚的雪壳，冒出一缕缕青白色的炊烟。它们像一根根圆圆的冰柱慢慢地向天空伸展，
忽地又融进铅灰色的天际中没有了踪影。

    汽车驶上了大坝，白玉明终于出了一口长气，双手已被汗水浸透，湿淋淋的。
这位从省城派来的县委书记上任第三天，第一次尝到了冬天进山的滋味，惊险刺激，
加上那股新上任时的官气，对属于他的这片山林里的一切都感觉出新鲜和好奇。

    几位穿军棉大衣的镇干部在大坝的尾部拦住了汽车。为首的是那位在省城就听
说过的镇长王九斤。他高人一头，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居然头上没有戴帽子，猪鬃
刷子般的头发上面还冒着热气。一件没有亮光的皮茄克敞胸露怀，和那几个戴着狗
皮帽子，裹紧大衣不停跺脚的汉子成了鲜明的对比。白玉明心里一喜，好一个九斤
镇长，名不虚传。

    车门被一个骨瘦如柴的镇党委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拉开了。一股寒气刀割一般冲
了进来。白玉明连忙将军大衣的扣子系上，然后下了汽车。他不经意地和来人一一
握手，唯有那个镇长王九斤木桩子一样躲在人群后面，黑红的脸膛油兮兮堆着笑，
样子有点憨，还有点傻。

    白玉明有点不高兴了，但他还是走上前去，主动伸出右手，以表示他这位新书
记的亲民形象。他没想到，镇长九斤却把双手背到了身后，脸上的笑容仍旧像花一
样的灿烂。他咧着大嘴露出了黄黄的牙板，嘿嘿地笑着说：“书记，对不住了，俺
手脏。”

    白玉明的手在严寒中冻僵了似的缩不回来。这让他有些尴尬。人称瘦猴的那位
书记见状连忙打了个圆场：“白书记，请你别介意，俺镇长等你的时候，憋不住了，
刚在这雪地里拉了泡屎，没有来得及洗手，怕脏了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呀！”
瘦猴阴阳怪气地说道。

    白玉明心里更不高兴了，这帮人好像成心出自己的洋相，他狠狠瞪了眼前这个
说风凉话的瘦猴，心里骂道：看我今后怎么收拾你。他和九斤较起了劲。自己插队
那会儿俏皮话不比贫下中农说得差。白玉明收回了笑容，板起了面孔，手仍旧挺立
在半空中。他严厉地冲着镇长王九斤吼了起来：“伸出手来！我这个县委书记就愿
意握一握你九斤镇长的臭手！”

    瘦猴差点笑出了声，心里说，这回你王九斤撞到枪口上了吧！你以为你是谁呀，
在新县委书记面前冒傻气，找死呢。瘦猴心里一阵得意。

    王九斤听见书记的怒吼声却没有一点恐慌，仍是笑容满面，他从容地把背后的
双手拿了出来，然后放在皮茄克里面的粗线毛衣上擦了擦，说了一句：“只要书记
不嫌弃，那行。”这才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握住了白玉明的右手。白玉明立刻觉得自
己细嫩的右手有一丝疼痛，随即便转为了温暖。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