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个下午的参观汇报，卧牛河镇的经济工作让白玉明十分满意。镇长九斤很少
言语，几组政治、文化，尤其是计划生育指标的数字虽然背得嗑嗑巴巴，可是全镇
的经济工作却是一清二楚，每到一处镇办企业，他对不同行业的生产流程，经营管
理，成本核算和营销策略却讲得头头是道，不拖泥带水。一个偏远的山区乡镇，交
通又不方便，镇级工业产值和销售收入居然在全县十八个乡镇中名列第二，仅次于
城关镇。这让白玉明一时闹不清楚，这经济增长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他学的就是经
济管理，按经济地理学中的绝对位置和相对位置理论分析，卧牛河镇在十八个乡镇
中都不占优势。从资源分布上讲，除了这大水库的水资源得天独厚之外，没有什么
可开采的矿产。也许正是这一点，朝阳产业旅游业的兴起，肯定会拉动镇级经济，
甚至成为牵动全县经济发展的龙头，大的支柱产业之一。

    想到这里白玉明心里一阵激动，初次见面的那点不愉快，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了。
他看了看镇长九斤，这个外粗里秀的菠萝脑袋，很有可能成为自己今后政绩积累的
突破点，是一棵好苗子。

    工作检查完了，天早就黑了下来，凄冷的空气融在月光的闪烁中，托着满山的
白雪和水库黑绿色的冰面，到处都是透明的清亮。

    晚饭在水库边上的一栋挑着“卧牛鲜鱼”幌子的落叶松打造的木克楞房子中进
行，这是检查镇长九斤工作的最后一道程序了。白玉明走进那间卧牛厅便愣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桌堆得满满的全鱼宴，连放酒杯的地方都没有了，怎么说也有十几道
菜。直径一尺大的汤盆里勉强放下一个长鲢鱼头。那硕大的鱼头张着大嘴，嘴里还
叼着一棵白嫩肥胖的山参。剩下是数不清楚的什么红烧鱼、干炸鱼、生拌鱼片、熘
炒鱼丝、清炖鱼子……白玉明看花了眼。

    镇长九斤没说一句客套话，一屁股就坐在了主位上，瘦猴书记连忙将白玉明让
到了九斤的上首说：“俺镇长外粗里不粗，凡是到卧牛河镇上来的任何宾客或各级
领导，谁也抢不去他的位置。”瘦书记看了镇长九斤一眼，放低了声音，那张八哥
似的巧嘴几乎贴在了白玉明书记的耳朵上：“上次连省委书记来，他都没让一下，
也不怕那张椅子扎了他的屁股。”

    白玉明刚才真有一丝不悦，心说这个九斤怎么不懂规矩，一身的霸道连句客气
话也不会说？听瘦书记这么一讲，自己再一想，也是，按国家礼宾司的规定，九斤
没有坐错他的位置，只是他那形态让别人不舒服。算了，不要和他计较，俗话说强
龙不压地头蛇，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我倒要看看这个王九斤到底能掀起多大的浪。

    “把精装金酒王拿上来！”镇长九斤发话了。一个下午的陪衬角色发生了变化，
现在他成了这个酒宴上真正的主人，吐口吐沫就是钉。

    白色的绣着荷花的半截门帘掀开了，一个半老徐娘的胖大嫂红光满面地走了进
来，她怀里抱着八瓶打开盖的金酒王，每个瓶嘴里插着一根竹筷子，筷子头上还冒
着凉气。白玉明好奇地望着放在自己眼前的这瓶酒，看了又看，不知道搞的又是什
么名堂。

    “白书记，看来你还真是很少到俺们山区来，山里人要喝温酒，镇长说喝凉酒，
睡凉炕，花脏钱早晚是病。你看，这大冷天怎么烫酒呀！往这瓶嘴里插上根筷子，
把酒放到热水锅里加热，瓶里的凉气顺着筷子就疏导出去了……”

    白玉明一个劲地摇头，热水凉瓶子，凉热对接，这瓶居然不炸，邪了。瘦书记
见这位省城里来的白面书生，自己的顶头上司还是不信，便来了情绪：“书记，你
要是不信，那咱就试试。不插筷子的酒瓶经热锅里一放就炸了。”瘦猴总是找机会
在新书记面前显示自己。

    白玉明的位置颠倒过来，一县之长变成了客人，他一言不发，不动声色，任凭
这场快要谢幕的压轴大戏演下去。

    胖大嫂不偏不向，每人眼前上了一瓶金酒王后，她用那双皮大眼充满诱惑地瞄
了一眼新来的县委书记，然后摇着丰满肥胖的屁股，扭转身走了出去。随即，外屋
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镇长九斤扭过头来冲着县委书记白玉明也是嘿嘿一笑，这一笑却没有刚见面时
的憨厚，让人觉察出了诡诈。他说出了进屋以来的第二句话：“白书记，工作检查
完了，不知是否满意？但是到哪儿都得吃饭，入乡随俗，我按俺卧牛河镇上的规矩
办事，不分年龄大小，不分级别高低，每人一瓶，落实责任制。书记，喝酒吧！”
九斤摆出了一副挑战的姿态。

    白玉明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镇长九斤怎么一下子变得伶牙俐齿了？那位风骚的
女老板和他是什么关系？白书记心里突然改变了主意，既然今后要利用这位镇长九
斤，那我要好好地考验考验他，是否对我白玉明忠诚？想到这里他将那瓶金酒王放
到了九斤的眼前说：“对不起了诸位，本书记不喝酒！”

    一句说出，小屋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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