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嘿！不喝酒不成！别怪俺没大没小。”瘦书记冒出了匪气，他好像变成了小
屋的主人。他边说边站了起来。他就站在白玉明的身边。伸手就去拿已放在九斤镇
长眼前的那瓶金酒王。

    “坐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镇长九斤不软不硬的一句话，便让瘦书记
立刻哑了音，没了脾气悄悄地坐了下来。九斤抄起了白书记的那瓶金酒王，抽出那
根筷子，然后站起身来说：“白书记，刚才俺那句话算是白说，这瓶酒算是俺九斤
给书记赔个不是，罚俺的，另外，也算俺买上一个话语权吧。”这语气，比刚才软
了许多。说完，九斤仰起了脖子，张开了大嘴，就像桌子上那个大鱼头，酒瓶变成
了那棵鲜嫩的山参，叼在了嘴上。白玉明盯住九斤一眼不眨，只见九斤的喉结上下
跳动起来，咕咚咕咚的声响伴着全屋人的目光，一口气将一瓶金酒王喝了个瓶底嘲
天，一滴未剩。

    “拿酒来！”九斤抹了一下嘴说，胖大嫂没等镇长的声音落地，人就飘进了屋，
一瓶打开盖插着筷子的金酒王又一次到了白玉明的眼前。白玉明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仍然没有吭声。他的那双大眼睛盯住了女老板的那双大眼，四目相持。胖大嫂被县
委书记锋利的眼光逼了回去。

    镇长九斤变得一脸的严肃，头差点就碰到了低矮的房顶，宽大的身子像个影壁
遮黑了半个屋子。他轻轻咳了一下说：“尊敬的县委白书记，首先让我代表卧牛河
镇的父老乡亲，感谢书记对俺们镇的关怀和偏爱。新官上任才三天，就来到俺们卧
牛河来看了俺们。这是第一层意思吧。第二层意思是，卧牛河的镇域经济不知白书
记是否满意？能否给全县的大盘子添点秤。卧牛河镇愿在你白书记的领导下继续当
个排头兵。说一不二！这第三层意思嘛，白书记是全县的父母官，俺是卧牛河一方
三万人民的儿子，和白书记相识高兴，论私人情感是兄弟加朋友，论领导关系咱们
是上下级，从这两个方面敬白书记一杯酒，不为过吧？你不能拒绝吧？说大点，这
是俺山里三万人民的心愿。书记请吧！”这回的语气软中带硬。

    嗨！好厉害的祝酒词呀，用老百姓来压我了，可白玉明心里却是热乎乎的。这
小子还真不服软，有一股子倔劲。不行，还得再装一会儿蒜，把屋子里的气氛压缩
到更有张力。

    白玉明也站了起来说：“卧牛河镇的几位领导，你们正像九斤镇长说的那样，
是这三万人民的代表，我代表的是县委及全县人民感激你们出色的工作，镇里的经
济工作干得相当的出色，我想这政治工作也一定会更好，这也是我的第一层意思吧。
按九斤的话说，我的第二层意思呢，非常高兴认识你们这些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
的山里汉子！我们的社会，就缺少像你们这样的说真话，办实事的人。记得有位中
央领导说过，上下级是什么关系？是同志加朋友的关系！今后咱们就是兄弟！这第
三层意思嘛，喝一杯认识酒，这要求不过分，合情合理，让我不能推辞。这一要求
是镇长九斤用一瓶金酒王买来的，所以，我真有点对不住他了，因为我不会喝酒，
这就是第三层意思，请他原谅。”

    白玉明说完坐了下来，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用蔑视的眼光瞄着王九斤。他到底
要看一看这个九斤镇长还有什么让他无法推脱的辞令。

    九斤笑了，这次笑得很勉强。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县委书记不端卧牛镇的酒杯，
这桌饭就吃散了，俺镇上的工作干得再好，也砸了锅。不行，酒后吐真言，九斤全
凭这点烧酒洗去挂在脸上的那伪装的正经、呆板和虚荣。这酒必须要喝下去，否则，
俺九斤和这白书记之间的沟坎就永远过不去。九斤想到这里刷地又站了起来，卷起
了毛衣袖子，这气可鼓不可泄。他改变了策略，冲着他的部下们，这些被白书记的
三层意思击落得低头丧气的镇哥们儿提高了嗓门。

    “你们这是咋的了？白书记是在考验咱们呢！”瘦猴低头小声说了一句话：
“也是检验。”“对！也是在检验咱们全方位的工作应变能力，公关能力，斗志和
勇气。来，大家把眼前的啤酒杯都倒满白酒，集体敬白书记。”九斤一挥手，将眼
前的啤酒杯倒满。紧跟着，瘦猴书记、副镇长、武装部长等全都倒满了这四两的大
杯。大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好像事先进行了彩排，齐声说道：“请白书记赏个脸
吧。”瘦书记扫了镇长九斤一眼，看见九斤的眼神一闪之后，他又把话接了过来：
“俺们大伙敬白书记的这杯酒，是符合书记提出的同志加朋友的关系的，这是兄弟
之间的酒，白书记不能不喝吧？你怎么也应该先端起来碰一下，你真的不会喝，俺
瘦猴替书记干了！”

    话说到这里，白玉明不能再装下去了，空气的浓度已经到了一点就燃的时候，
过了劲就真伤了同志们的感情。虽然这些下级们不敢奈何这全县的第一把手，可是，
今后他们就会敬而远之了，躲着你、防着你、应付你，假话、套话就会应运而来，
甚至挖个坑诱你往里跳……到火候了，见好就收！

    县委书记白玉明红光满面，从容地将自己眼前的啤酒杯也倒满了。他扫视一圈，
示意大家都坐下。然后端起了这四两的大玻璃杯，书记笑了笑说：“我也是堂堂的
男子汉，别说是杯酒，就是杯毒药，大家对工作如此负责，对朋友如此豪情仗义，
玉明我今天长了见识，交下你们这帮为三万卧牛河镇人民谋幸福的乡哥们儿，醉了
值得，来，干！”

    白玉明说罢一扬脖子，当年知青的那股豪迈的劲头上来，四两金酒王没停顿，
一口气便喝了下去。就这一杯不要紧，酒桌立刻就炸了锅，火苗被泼上了汽油，蹿
起了老高，小屋顿时就沸腾起来，大家忘掉了宾主，不知道了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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