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镇长九斤的宅院在全镇的最高处,一块向阳的小山坡上。全镇居民区里唯一的
一栋简易二层小楼。板加泥的墙体,外面涂上了米黄色。洋铁皮的瓦盖,天蓝色的
门窗,玻璃窗都钩有半截的透花窗帘。楼梯外置,工字钢上铺着落叶松木板,一直
通往二层东墙外的大凉台。不大的建筑透着一股俄式老毛子的风采。
这二层小楼是他亲自设计的,楼梯外置是为了让老百姓找他方便,谁也不用打
招呼,上了二楼就可以直接敲镇长的窗户。他决不会让乡里乡亲的在房外吃闭门羹。
每天早晨起床的头一件事,不刷牙,不洗脸,先到凉台上观察全镇的情况。哪家困
难了,烟囱没有冒烟,是缺柴了还是短米了;哪里有什么突发的事件,或者有个火
情什么的,他全看得一清二楚,都及时地加以处理。王九斤为卧牛河镇的老百姓解
决了多少困难,办了多少好事,谁也记不清楚。
卧牛河镇的老百姓说得清。大家都知道镇长九斤早上的习惯,谁家有个难事不
用去敲镇长二楼的窗户,只要在楼下的那片空场上发发牢骚,儿媳和老婆婆对骂几
声,到不了太阳落山,再难的事也有个着落,好办的事呀,没等到你到家,一个电
话那事情就办妥了。
卧牛河镇是全县唯一没有信访办机构的乡镇,省里还在这儿开过现场会。
头道街拐角处住着一个丁老汉,养活着三个儿子,一家四口四个光棍。老汉一
个人上班,在镇政府的护林队。家里原有十几亩地都退耕还林了,补尝的那点钱不
够三个大小伙子喝酒的,一眨眼就锅干瓢净了。家里虽然没有女人,可十分热闹。
三个儿子闲着没事相互打骂,打累打烦了,哥仨就捆在一起和老爹打,骂当爹的没
本事。他们非要让老爹领着去坡上镇长的小楼下,不说找工作,非要逼着丁老汉改
姓。三个儿子说娶不上媳妇,找不着差事干,都是姓丁姓的。这钉子光光溜溜的什
么都没有,穷得只剩下这么一根棍了,钉到这穷桩子上还能拔出身来?
王九斤对丁老汉家早就心中有数,他也等着这四条光棍汉。今天见他们来了,
九斤在大凉台上使劲地咳嗽了一声,低头往空场上瞄了一眼,四人立刻就停止了吵
闹,老大吹了一声口哨,一家乖乖地走人了。
半个月后,丁老汉退休。他的大儿子进了护林队,三儿子去了捕鱼队。就二儿
子最没出息,是出了名的酒徒,可谁也不会想到,老二的工作分配得最好,上了镇
酒厂。镇长说要培养他当品酒员。
王九斤铮铮的一身铁骨,也有害怕的时候,那就是逢年过节。全镇三万人上千
户,不要说一家派一个代表,就是有三分之一的人来,上楼呆上那么一分钟,也能
把镇长的小楼踩塌了架。因此,一到年根,镇长家就人去楼空。
镇长有政策,老百姓有对策。
那年腊月二十三,刚到小年,王九斤吃完小年饭,明天一早就要携妻出走躲
“债”了。这天早晨天特别的冷,土暖气昨晚上烧得咔咔直响。这天还没全亮,暖
气已冰手了,所有的窗户上都印满了冰花。王九斤从不赖被窝子,生物钟一到,他
就撩开被子下了地,摸黑从沙发上零乱的衣物中,穿好自己的那套衣服,推门就来
到了东凉台。
铅灰色的天空开始透出一层清亮的蓝色,弯弯的月牙挂在西边的山崖上。朦胧
中的小镇,一排排的平房已显轮廓,跳跃出一缕缕柔弱的光亮。房顶厚厚的积雪里
冒出断断续续的炊烟。卧牛河小镇的黎明,王九斤天天看也看不够。他冲着天空深
深吸了一口气,伸开双臂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习惯地往楼下空场上张望。
空场上空无一人,王九斤又把目光移到自家的楼梯上。突然,他的眼睛一亮,
发现楼梯台阶的木板上,堆满了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东西,一堆一堆、一团一团
地从一楼排到了二楼。
九斤心里一惊,这些都是什么东西?难道……难道是炸药?常有乡镇领导家的
玻璃被砸,或者放点炸药崩了门窗。俺九斤干得不错呀,不至于把俺恨成这个样子。
王九斤从东凉台一个箭步跳到楼梯旁,他蹲下身子一看。嘿!他笑出了声:
“俺当是什么玩意呢?原来那摆满的龙蛇阵,全是他* 的好吃的!”那一堆一团的
全都是什么罐头啦,烟酒茶糖啦,还有野鸡山兔,堵在楼梯口的竟是两只扒了皮、
去头去尾的肥山羊。
噢,九斤明白了,乡亲们知道了俺的行踪,把这过年的礼提前堵上了门。这么
多东西可让俺怎么处理呢?又不知是谁送的?
天全亮了,王九斤也有了主意。他叫九斤嫂子搬来一个方凳子,摆在了东凉台
上。王九斤站在凳子上,双手做成一个喇叭状,他开始向居民区广播了。
“乡亲们!俺王九斤谢谢大家了,这些东西俺不能收下,大家的心意俺领了,
请大家把各自的东西拿回去。如果你们非让俺九斤收下,那你们就帮助俺把这些好
吃好喝的,送到咱们镇的敬老院去,谢谢了。如果大家不肯,俺九斤就跪在这方凳
子上不起来!”
九斤连续广播了三遍之后,果真跪在了凳子上。
空场上站满了乡亲,九斤望着他们,他们望着九斤。九斤的泪水涌出了眼眶,
顺着脸颊滴到那件皮夹克上便冻成了冰凌。
人群中,丁老汉的泪水被睫毛挡住,拉出了冰丝。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只
见丁家的二小子跑到了乡亲们的面前,他边跑边喊:“咱们就听镇长的话吧,别让
他跪在那里了。大家伙送礼为了什么呀,不就是感谢镇长平时里对咱们的照顾吗,
可不能让恩人受罪呀!”
一个大娘说:“俺这辈子也没见到过九斤侄子这么好的人啊,别折腾孩子了,
不管谁送的,全都送到敬老院去!”
不知是谁带的头,乡亲们鼓起了掌来,然后把楼梯上的东西全部拎到手上,浩
浩荡荡地直奔敬老院而去。
王九斤在媳妇的搀扶下,艰难地将僵直的双腿放到了凉台上,他一屁股坐在方
凳上,目送远去的乡亲。打那以后,再也没有到镇长九斤家送礼的人了。卧牛河平
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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