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刘家堡是工作团团部所在地。邵文杰从团部大院高门槛上跨出来以后,压抑了
好一阵子的兴奋之情欣喜之情豪壮之情,才开始释放出来。他的步伐轻快,带着点
军人姿态,甚至边走边哼起时下流行的一首歌———
贫农下中农团结紧
天南海北一家人
紧跟共产党闹革命———哟嗬
海枯石烂不变心!
……
那个年代,大凡被领导委派了什么重要任务,或者被领导亲切地叫了声“小鬼”,
拍了拍肩膀,甚至具体到指定你在大会上领喊口号、到街上张贴标语这等琐事,当
事人都有一种被信任的幸福感,何况邵文杰这个小青年呢。他反复回味刚才那个瞬
间的深刻内涵,确切地说,从那个瞬间开始,他就像喝了白酒的人,身不由己地升
温了,陶醉了。多年以后,他还真切地保留并不断重温那个特定时刻特定情绪的记
忆,挥之不去。
其实,那是个很平常的毫无特色的下午。黑石滩工作组长老白派邵文杰到刘家
堡给团部送交一份统计表。刘家堡村里村外,团部附近的墙上,刷满醒目的大字标
语。大院门口街道上,有几个老头、老太婆低头耷脑地扫街道,弄得尘土飞扬,呛
人鼻子,邵文杰知道这是“四类分子”在做一早一晚的“功课”。整个刘家堡笼罩
在大战前夕的沉寂之中,连狗呀猫呀都不咬不叫,低眉顺眼地卧在墙根。而团部大
院则活脱脱一个前沿指挥部,人出人进,步伐匆忙,一脸严峻,熟人见了都顾不上
打招呼。
司振宏少校是某军事学院的教官,现如今是刘家堡大队工作组的“一把手”。
他正皱着眉在办公室踱步,看见邵文杰,出来一抬手,“小邵,你来一下。”
坐定以后,司少校说:“你们黑石滩怎么样?啊,小邵?”他把玩着一支香烟,
嗅一嗅,又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像在鉴赏一件什么小古玩。
邵文杰局促地坐着,沉默着。
“要我说,冷冷清清,死水一潭!”司少校沿着自己的思路,接着说:“群众
没有发动起来,逍遥派太多!白组长和你们,蛮辛苦的,上地呀、劳动啊,可恰恰
忘了抓关键抓阶级斗争。”
司大组长对运动的进展、现状开始分析了,像在课堂上给学员们讲课,有板有
眼。唯一的听众邵文杰挺纳闷地坐着,只有点头的份儿。
黑石滩生产队,曾经有过一个时尚的村名叫“新居民点”。此村名取自1958年
轰轰烈烈的大跃进岁月。“呼啦”一下公社化,“呼啦”一下并村并队,把附近山
沟沟里分散居住的零星农户集中到黑石滩这一块,住进突击修盖起来的清一色的房
屋里,炼钢铁、吃食堂。几年以后,“新居民点”的房屋坍塌老旧,早已褪尽当年
的气势。只在村前村后留下三五座“土高炉”,默默地遥相守望,宛如荒远年代的
遗址。工作组进村以后,邵文杰在“基本群众”家里吃派饭好几轮了,村民的生活
境况令他很开眼界。家家户户的土屋里,几乎一无所有,土炕上的被褥补满补丁,
有的人家连这个档次也达不到,只好在炕上铺上一层麦草,睡觉时草里一钻,清早
起来忙活着抖净头上身上的草渣儿。男女老少没有穿衬衣的,小媳妇们给孩儿喂奶
倒是方便,大庭广众之下掀开衣襟就露出白花花的乳房往孩子嘴里塞,她们照常谈
笑自若,从不回避外人……
司振宏大组长说:“你们老白是个好同志,但有点右,有点软。别以为黑石滩
50多户清一色的贫下中农,就没有阶级斗争了,就是世外桃源了!”
话题一转,大组长忽然问:“小邵,你们黑石滩有个石老忠,你知道这个人吗?”
邵文杰摇摇头。
“是个坏分子,不服管制,前年逃到青海草原上去了。据我们掌握的材料,他
在那边装神弄鬼,给牧民看病算卦,嚣张得很哪。小邵,这样一个现成的反面教员,
岂能让他逍遥法外?”
大组长走到门口看了看院里的动静,转身压低声音说:“县团已经批准了我们
的报告,把石老忠揪回黑石滩就地批斗,揭开阶级斗争盖子……”
邵文杰看着大组长严肃的表情,隐约中意识到下面的话似乎与自己有关。
“小邵,到草原上抓捕石老忠的任务,我和老白通过气了。谁去执行?老白不
能脱身,老杨到外面外调了,只有你小邵同志承担了,怎么样,有决心有信心吗?”
刹那间热流涌遍全身,邵文杰感到这是信任,也是考验,更是荣耀!他一秒钟
犹豫都没有,脱口就说:“大组长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司振宏点燃香烟,满意地点点头,说:“好。好。一要保密,不要走漏风声;
二要选一名可靠的贫下中农带路;三,如果石老忠不老实,可以采取必要措施。”
刘家堡是个大村庄。街巷虽然冷清,却纵横交错,像是给外来人专门布设的迷
魂阵。邵文杰在临战前的紧张和渴望中走了几个圈,发现天色一点一点暗淡下来,
在“呼呼”吼着的风声中,夜的阴影像画家笔下的水墨在宣纸上洇开一样,越来越
浓重。邵文杰急于赶回黑石滩,那还有十里山路呢,但却找不到走出刘家堡的路口。
几只不咬人的狗,不动声色地卧在暗处,一动不动。他的方向感完全消失了,急得
一头大汗,找人问个路,但见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其实当时并不晚,只是山高沟深让人觉得夜色漆黑深沉罢了。暗影之中似乎隐
伏着阵阵疑团和无数凶险。邵文杰由焦急孤独而恐惧起来。工作团是两个月前抵达
M 县的。其阵势怎么说呢?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人海战术”的盛大展示。这个区
区不满10万人口的小县一下派来了数千人之众的工作队,光是乘坐的汽车就有200
多辆。庞大的车队首尾长达数里之遥,浩浩荡荡,威风八面,驶过平川、山地、戈
壁、村落和集镇,其威武壮观酷似战争影片里一次重大的军事行动。邵文杰坐在无
篷卡车上,看前看后,觉得自己很渺小,但那山摇地动的作派又让他感到使命的神
圣和自己的伟大。车队抵达M 县县城,所有的街道和空地都被卡车塞满,县城的百
姓人等无不瞠目结舌,目瞪口呆。老年人悄悄说:“只有49年过队伍时见过这种阵
势。”
邵文杰在刘家堡迷宫里越转越糊涂。他的数千人的大兵团被编制成近千个工作
组奔赴全县数百个村庄,长龙阵般的车队早已消失。此刻他只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
能。突然一件不该想起的事情闪出脑海,令他更加恐惧。就在庞大的工作团抵达M
县当天晚上,有一个黑影子躲躲闪闪地溜过街巷,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刘家堡村的
大戏台……第二天爆出一条特大新闻,人们发现戏台上吊死了一个人。经查证此人
正是刘家堡大队的会计。这个吊死鬼是这场尚未正式开场的运动的第一个牺牲者,
他是被吓破了胆而畏罪自杀的……
邵文杰猛一抬头,天啊!怎么转悠了半天,自己竟鬼使神差地转悠到这座戏台
子底下来了!
戏台是空的,黑的,像沉默的大兽的嘴。
而那上面的情景却是活的,动的,邵文杰头发根根直竖,几乎瘫软。
会计吊死后并没有安生。周围村庄的村干部和“四类分子”被带到死人现场,
聆听了一次严厉的训话。邵文杰和工作组成员也在现场感受敌情,火线练兵。他当
时根本不敢正眼去看死者,但视线偏偏透过人缝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了几秒钟。这是
他平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死人,那恐怖的嘴脸像火印一样深深烙进他的脑海,
无法抹去。邵文杰索性坐在一块石头上,让自己喘气,让自己放松。猛地他又想起
大组长的接见,大组长布置的抓捕石老忠的特殊任务,他硬撑着站起身子,急不择
路地从戏台子底下逃离……邵文杰走进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村巷,出气才均匀了点,
谁知又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人在走路,影影绰绰的不甚分明,他的心重又狂跳起来,
往后退是戏台子,不行,前面的这个可疑的人影儿又叫人发毛。邵文杰进退失据,
浑身冒汗,只好壮着胆子往前走,等他走近那个人影时,呼吸几乎停止。
那个人影仿佛觉察到身后有人,便停下来让到路边,邵文杰硬着头皮超过去,
忽然那个人开口说话了。
每次吃“派饭”,邵文杰心里总是很不舒服,很不好意思,甚至有一种犯罪的
感觉。
这里,要对“派饭”这个历史名词作点解释。那些年头,运动多,工作多,经
常抽调一些干部组或工作组呀、宣传队呀到农村去指导或领导工作,称为“驻队干
部”,驻队时间十天半月,三月半年不等。其间“驻队干部”轮流在各农户家吃饭,
付给粮票及饭钱。对农户而言,管“派饭”是一种负担,但也是一种“政治待遇”,
地富反坏右之类是无权管“派饭”的。
邵文杰是在兰秀家里吃“派饭”时跟这个丫头认识的。黑石滩清一色贫下中农,
家家都有管“派饭”的资格。农民们常年吃糠咽菜清汤灌肚,但逢到给干部“管饭”,
却要大大提升一下档次。一般是做拉面、蒸馒头,甚至包饺子,有的人家还跑到刘
家堡割上窄窄的一条肉,炒两碟菜。
兰秀家的院子不大,农具柴草等物件摆放得井然有序,屋里虽然破旧,却也干
净整洁。兰秀的阿妈是个病殃殃的瘦弱女人,管派饭这样的重大事情自然由丫头一
手操办。邵文杰在炕桌后坐着的空儿,把这户人家里里外外打量了几个来回,一个
“穷”字足以概括尽了。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悄没声息的瘦弱女人,这个一贫如洗
的生存环境,怎么奇迹般地养育出兰秀这样一个出色的俊俏丫头?大学毕业的邵文
杰虽然情场失意但毕竟有过浪漫经历,他已经会看女人了。兰秀属于那种健美淳朴
的农村丫头,十八九岁的年纪,正值生命的花季。苦重的农活、风沙连天的气候,
缺吃少喝的光景,硬是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她体态、脸庞、神态里流露着
不可掩饰的活力和美感,爱说爱笑,一笑就露出雪白的牙齿;她的眼神清澈单纯,
看人时不躲不闪,不是秋波,却胜似秋波……邵文杰愣怔之际,兰秀端饭上来了。
一碗热腾腾的拉面,两碟酸菜,一碟蒜头,一小瓶醋。
“邵干事,我们乡下没啥好的,你就对付着吃吧。”
“噢,噢,叫你阿妈过来一起吃嘛。”
“你吃你吃,我们有。”
筷子一挑,细长均匀的拉面,上面浇着油汪汪的猪肉臊子。
邵文杰挺尴尬地开始吃饭。兰秀并不走开,站在旁边看着他,亮闪闪的双眸盯
着客人,似乎在问:我的茶饭手艺还不错吧。屋角里站着她的瘦弱的阿妈,一脸的
笑。
“好吃,好吃。”
邵文杰吃第二碗时,兰秀笑笑,出去了。邵文杰饭毕,走出屋子,看见娘儿俩
正靠在石碾盘子吃饭。她俩各端着一只大粗碗,菜汤里撒了点高粱面,正在“稀溜
稀溜”地喝呢。邵文杰脸红了,说不出话。
“兰秀,以后你们吃啥我吃啥,千万不要给我单另做。”
兰秀笑道:“邵干事,你说的,我们十天半月才管一次派饭,哪能让你公家人
喝这菜汤子!”她用筷子夹起两根野菜,挺香的吃着,又说:“这饭,我打小就吃,
吃惯了。”
在黑石滩的日子,邵文杰无论到谁家吃饭,提前都要作好心理准备。他要在那
户人家老老小小喝菜汤的声浪中,经受一次又一次的精神煎熬。有一回在一农户家
吃饭,端上来的照例是拉面,邵文杰正要动筷子,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跑到炕桌旁边
站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饭碗,窘得邵文杰想立马逃走。男主人快步进来,一巴
掌打得一个孩子号啕大哭,主人赔着笑脸把孩子拖到屋外。这顿哭声伴奏下的进餐
过程让邵文杰难受极了。那个挨打孩子的哭叫声在他耳畔回响了好多天。
算是熟人了,有一次在路上碰到兰秀,邵文杰问:“兰秀,你阿爸呢,打我们
进村就没有见过他。”
“我阿爸———”兰秀脸红了,低声说:“他……出远门了。”
“噢,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你阿爸没有捎封信来?”
“捎信?白捎,我和阿妈一个字也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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