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邵干事吗?”
黑影憧憧的路边,猛不丁传过了这句话,把邵文杰吓蒙了。一回神觉得这是一
个女人的声音,听来耳熟,但一下想不起来是谁。
“哈哈……哈,是我,兰秀呀!”
邵文杰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不紧张了,“哎呀———是你呀,真的吓我一大跳。”
“怎么忙到这会儿?还要回黑石滩去吗?”
“是啊,是啊。”邵文杰扶扶眼镜,掩饰道:“眼睛不好,连路都找不到了,
嘿嘿……”
“咱俩正好一路走。”
谢天谢地,邵文杰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兰秀说:“有个伴儿走夜路,我也胆壮了。”
轻车熟路。邵文杰和兰秀很快走出了刘家堡。这十里路,邵文杰以前也走过几
回,但是感觉中这次路最短,几乎没费大劲,往前看黑石滩就在望了。那条干涸的
只有夏季暴雨后才浊浪滚滚的无名河,现在是一片大河滩,在月光之下,益发显得
荒凉,神秘和宽阔,大大小小的乱石,大者如房舍,小者如牛羊,布满河滩,宛如
一片很难通过的“雷区”,叫人望而生畏。河滩对面山上高高低低的房子,就是黑
石滩村。
“啊呀,总算到了。”邵文杰说。
“我看你走乏了,歇一会儿吧。”
“好啊。”
周遭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宁静。天和地的界线模糊了。夜与昼的差别消失了。山
河沉默。村庄熟睡。万物进入了梦乡,平等了,也许颠倒了,贵人也许在噩梦中冷
汗淋漓,穷叫花子则喜眉笑眼地吃上了美味佳肴……星光和月光把这片无垠的天地
引领进一个迷离朦胧的境地,叫人产生无数遐思。
“邵干事,我们黑石滩好吗?你习惯吗?”
“好。挺好。你看这风景就很好嘛,诗情画意。”
“什么叫风景?什么叫诗情画意?”
“哈哈,你连这个也不懂?”
“我怎么懂?人家连小学都没上过一天嘛!”
邵文杰抱歉地笑了笑,说:“路上我还没顾上问你,你到刘家堡干什么去了?”
兰秀笑笑,“我不说。”
“嗬,还给我保密呀。”
兰秀淘气地反问:“你说,明天是什么日子?”
“明天是什么日子,不知道。”
“嘻,是轮到我家给你管饭的日子。”
“噢,———那和你去刘家堡有什么关系?”
“下了工我跑到刘家堡大姨家,借了二斤面,明天要给你包饺子。”
邵文杰内心感动极了,忽然觉得在这野天野地之间,他和兰秀的距离一下拉得
很近很近。半晌才说:“又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妈说了,你们省上的公家人到我们山沟里受罪来了,看见你们又黑又瘦,
她心疼。”
邵文杰一阵冲动。走过大河滩的乱石阵,两人再没说话。分手时,兰秀低声说
:“邵干事,明天我包好饺子等你。”
连绵起伏的山野,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这是上苍泼洒出的一幅特
大写意山水。从远处看,沟壑边的小路上有两个黑点似的人影在蠕动,老半天也没
走出几步似的。这是邵文杰和为他带路的贫农组长石虎山。
一个词不断跳出邵文杰的脑海:“大海捞针”“大海捞针”……
石虎山说:“邵干事,你累坏了,咱们歇会儿?”
“行啊”,邵文杰说,“哎,老石,这个石老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大方位没错。去年有人在这一带见过他,他还给家里捎回20元钱呢,他能跑
到美国去?”
这是出来的第五天。县团联系的一辆拉煤的顺车把他俩扔在一个山梁上,开走
了。之后就是艰难的跋涉和近乎绝望的搜寻。在方圆千里的山野和草原上要找到一
个人谈何容易。邵文杰越来越感到这项任务其难度比预想的要大得多。无心看大漠
日出日落,无心欣赏山色的苍凉壮美。邵文杰心里焦灼万分,因为到现在为止,跑
了多少冤枉路都记不清了,而要抓捕的石老忠到底在哪儿还是一个谜呢。
那天晚上,邵文杰从刘家堡回到黑石滩,一见面,组长老白劈头就说:“哎呀,
我的小邵,你快把我急死了!来回也就是20里路嘛,你走到半夜三更了!你不怕喂
了荒滩上的野狼!”
邵文杰愧疚地笑着,喘匀了气,又喝了几口水,赶紧把大组长司振宏布置的重
要任务细细地汇报了一遍。
老白说:“这事,上星期就定下了,我没对你说,不要多心。现在还要高度保
密……噢,我还没问你呢,你是怎么摸回来的?”
邵文杰说:“唉,倒霉透了。我在刘家堡村里迷路了,转悠来转悠去。天快黑
了,高低找不见回来的路,后来,幸亏碰上一个同路的人”。
“同路人,谁呀?”
“兰秀。”
“兰秀?”老白突然用异样的眼光盯着邵文杰,弄得他莫名其妙。
“怎么啦,就是兰秀呀,你不也认识她吗?”
“你知道兰秀姓啥?”
“姓石。”
“噢,原来你还知道她姓石。”
邵文杰越来越摸不着头脑,急道:“老白,不要兜圈子啦,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呀,小邵,兰秀的阿爸是———”
“谁?”
“就正是你刚才说的,县团和大组长让咱们去抓的石老忠———逃亡坏分子!”
如同头顶爆响一声炸雷!邵文杰被抛入一阵强震之中,之后一片空白……天啊,
他压根没有想到世上的事情会是这么蹊跷,这么不可捉摸,比传奇还要传奇,比惊
险反特电影里的情节还要出人意料。夜路。荒滩。月光。兰秀。她的稚气的话语和
甜甜的笑容。她跑了20里路借来的白面要包饺子等他。“坏分子”。突然冒出了
“坏分子”……这一切景呀、人呀、名词呀,概念呀,在邵文杰的脑海里飞快地闪
出,激烈地碰撞,万花筒似的旋转……他无法逃出这个怪圈,无法把这一连串乱如
麻团的情景梳理清楚。
似乎过了半晌,老白狐疑地问:“你是和兰秀一起走了十里夜路回来的?”
“是啊,是她领路我才回来的。”
“你们没有说啥,干啥?”
“没有啊,什么也没有啊。”
“路上没有遇见别的什么人?”
“没有。”
“你敢肯定?”
“肯定。”
老白长长地出了口气,释然地说:“那就好。那就好。万一叫什么人看见了,
领导知道了,就麻烦了。”
“有那么严重吗?不就是同路走了走而已。”
“哎呀,书呆子,你没听说过唾沫星子能淹人,风言风语能杀人吗?我再问一
句,你没对她提起抓捕石老忠一事吗?”
“天哪,我怎么会这么傻,我……”
“好了,好了。咱们有纪律呀,你头脑还算清醒,不错。”
两个月以来,就工作团成员的违纪情况,县团已经发过数次内部通报。如某村
工作组的一名干部在一家“四不清”队干部家吃“派饭”,这本身就是一起严重违
纪事件,更要命的是,该干部和“四不清”的儿媳妇调笑了几句,还让她给自己洗
了两件衣服。县团通报认定:这是一起严重违法乱纪丧失立场的事件,决定开除当
事人公职,相关人员作出深刻检查……
老白说:“咱们下来时间短,黑石滩家族势力大,其实情况咱们根本没有摸透。
就说这个坏分子石老忠,咱们原先就不知道这个人嘛。所以在他家吃‘派饭’,你
吃过,我也吃过。要是认真追究,后果也是很可怕的。幸亏没有人反映,打小报告。”
“我想不通,他家里人都有罪啦?兰秀也有罪啦?”
“唉!丫头是个好丫头,可谁让她有这么一个老子?”
“这能怨她?”
“这……咱们不讨论。但是在重大原则问题上,咱们头脑要清醒,”老白站起
身子,严肃地说:“要有党性哩!”
邵文杰知道,老白并不是党员,正在积极争取加入组织呢。而刚才他说这两句
话时的表情和语气,俨然是一个成熟的布尔什维克,一个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革命
者。
这天晚上,尽管邵文杰心乱如麻,六神无主,但是他在一种潜在的大规则的调
控下,还是逐渐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于是在老白的领导下,研究和策划揪回石老
忠的整体方案,包括一切可以想到的细枝末节。
对兰秀来说,和邵文杰一起走回黑石滩的那场夜行,是一件非常偶然的巧合。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中,兰秀心里涌动着一股朦胧而甜蜜的暗流。毕竟是一对青
春勃发期的男女,毕竟在月光中或是在幽暗中走过弯弯曲曲的十里夜路。够了,足
够了,这不仅是一次夜行,更是一段心路历程。兰秀提兜里提着从大姨家借来的二
斤白面,像是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希望;她乐意和这个年轻的公家人一起走道儿,甚
至希望路越长越好,长得永远走不到尽头才更好呢。这个念头闪出的那一瞬,兰秀
为自己的想法而害羞了。幸好在夜色里邵文杰看不见她脸上的红晕。
“邵干事,你们来的那一天,我正在县上。祖辈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车,那么多
的人,你们是从省里坐汽车来的吗?”
“先坐火车,到了地方换坐汽车。”
“火车?火车是什么样子?”
“啊呀,这可难说啦,十几个车厢连在一起在铁路上跑。”
“车厢?铁路?”兰秀又不懂了。
这一路上,兰秀知道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省城里十几层高的楼。上楼下
楼都坐电梯。有公园。有喷泉。有大学。有百货大楼……她被带进了一个从未听过
也从未去过的神奇无比的世界。
沉默着走了一程,兰秀突然说:“邵干事,你们将来走时,带上我!”
邵文杰惊讶地看着兰秀,说:“带上你?你去干什么?”
“我身体好,人也不笨,粗活细活都能干。我们祖辈在这深山里,有个什么指
望?”
“啊呀,兰秀,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我……想了好多天啦。”
邵文杰无语地凝视着兰秀。他对兰秀这丫头有好感也不是一日了,好感,向前
跨一步就是爱意,就会产生碰撞和火花……但是,兰秀的表白也太突然了,再说他
有能力有本事把这个丫头带出大山吗?
走过大河滩,分手了。兰秀还痴痴地站了好一阵子。她望着邵文杰窗口的灯光,
心里甜蜜蜜的。她万万没有想到,在那盏灯光下,老白和邵文杰研究讨论的内容是
什么;她更不知道,邵文杰是在何等复杂而痛楚的煎熬中度过这个夜晚的。
第二天,兰秀被告知:“不用做派饭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不给你们家添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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