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邵文杰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重大转机。第七天下午,邵文杰、石虎山
走过一个草滩边,帐篷外面有几个牧民喝奶茶,聊天。石虎山走过去打听有没有一
个外来的汉人,50多岁,姓石。邵文杰没抱任何希望地站在几步之外。只听一个牧
民爽声说:“你们找的是个老阿爸吧,有的有的,那是个大好人,大善人,会钉马
掌子,会看病呢。”
邵文杰和石虎山现在正向牧民指点的那条山沟走去。这些天邵文杰心里一直很
乱。那天他没有去兰秀家吃饭,丫头跑了20里路借回白面,又忙活半天包饺子,又
左等右等等不来……她的心思,她的劳作全泡汤了。她一定很纳闷,很伤心。但是
为什么取消“派饭”,邵文杰不能解释也不敢解释。他觉得辜负了兰秀的一片纯情,
欠了她一笔无法偿还的债,但是这能怨他吗?而现在,他们正在向她阿爸栖身的深
沟走去,要亲手把他带回黑石滩。邵文杰下意识地摸了摸旅行袋里那盘麻绳,那是
老白让他带着备用的。
深沟里的小路曲曲折折,把邵文杰两人带进一个荒芜而神秘的所在。树木不多,
怪石裸露,越往里走,精神越紧张。自从大组长交代了任务,老白和他熬夜制订了
抓捕方案,又像过筛子一样选出了可靠的带路人石虎山,之后便翻山越岭,四处奔
波,八方打听,而石老忠了无痕迹,似乎已神奇蒸发。而现在,终于进入视线,终
于到了短兵相接的关键时刻。现在已经看清几十步外崖边的那孔破窑洞了。再过几
分钟,就要和石老忠零距离接触了。邵文杰心跳加快,幻觉中石老忠凶恶而狡猾,
他冲石虎山紧紧攥了攥拳头,暗示不排除动武的可能。
石虎山弯下腰率先进入破窑,邵文杰跟随着也进去了。这个窑洞实际上是逃荒
人、过路人、牧羊人临时遮风避雨的一个土穴而已,很低,顶子和四壁被烟火熏得
漆黑。邵文杰看见一个骨架很大但很瘦弱的老汉,正坐在窑洞的炕沿上,眼光里满
是紧张和恐惧,抖索着身子看着从天而降的两名不速之客,嘴半张了几下,却没有
说出一个字。
这时,就在这时,石虎山冒出一句邵文杰根本没有想到的话:“三爹,我是虎
山呀,来看你老人家来了。”
邵文杰挺生气。你石虎山怎么能说出这号没有立场的软话。
“噢,噢。”老汉放松了点,点了点头。只是戒备地盯着邵文杰看。
石虎山大大咧咧地坐下,说:“这是邵干事,在咱们黑石滩驻队,好人。”
“噢。噢。”老汉猫着腰摸出两只破碗,给客人倒上水端过来。
“喝。喝。喝上些。”
窑洞里的紧张气氛渐渐地淡化了。
适应了窑洞内的昏暗,邵文杰冷眼打量洞穴内景和它的这个特殊居民。眼前这
个半弯着腰的老汉,头发花白,满脸尘土污垢,但从他的身板骨架判断,年轻时是
一个壮汉。他就是我们辗转千里来抓捕的石老忠吗?就是那个畏罪潜逃继续作恶的
“坏分子”吗?邵文杰沉吟着,忽然感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一种近乎滑稽
的戏剧感。
兰秀说:“我阿爸……出远门了。”
石虎山说:“去年有人在这一带见过他,他还给家里捎回过20块钱呢!”
邵文杰原先准备了一番交代政策、认罪守法和前途出路的严厉训话,而现在看
来纯属多余,毫无必要了,而带来的那条麻绳也派不上用场了。他无话可说,甚至
觉得尴尬。而一路上闷声闷气不大说话的石虎山反倒成了主角。他给石老忠敬上一
支烟,自己也点上烟,家长里短地聊起来。
“三爹,咱们那边这二年雨水好,庄稼长得不错咧。你听我一句,回吧。婶子
和秀秀老牵心着你哩。上岁数了,住这么个破窑,讨口饭吃,也不是个长远。回咱
黑石滩吧。”
石老忠听见“黑石滩”这三个字时,身体似乎微微颤动了几下,少顷低声说:
“好干事哩,虎山哩,我……不回,不能回呀!”
“哎呀,三爹,你多心了,咱们村八成姓石,谁会动你老汉家一指头……”
邵文杰狠狠瞪了石虎山一眼,并当即决定明天一早三人同行,回黑石滩。
任务总算完成了,心也该定了,可是邵文杰这个晚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
眼睁睁地熬到天亮。
以司振宏大组长布置抓捕石老忠那天为界,这之前兰秀是工作组的依靠对象,
用当时特有的“术语”来讲,她是“根子”。哪天晚上开会,她总是第一个到场。
不论是听老白宣讲文件、解释政策,还是跟着邵文杰学唱歌,她的眼睛一眨都不眨
地盯着人家,听得认真,学得努力,像个聚精会神的小学生。她和两三个年轻“根
子”,提着桶石灰水,拿着扫帚之类工具,跟着邵文杰,看着邵干事在村里村外那
些光堂点的墙上刷写上一条条大字标语。还有不少夜晚,他们几个“根子”举起洋
铁皮卷成的大喇叭筒,凑到嘴边,一声一声地“喊话”,其内容是工作组布置的工
作要点啦,开会通知啦,村里的好人好事啦,等等。相当于办起了一个纯人工的广
播站。
就这样,兰秀的影子一次次地闪现在邵文杰的脑海里。他意识到,这个农村丫
头已经走进了他的世界。她的甜甜的笑容,她的清纯的从不掩饰和躲闪的眼神,她
的苦重生活打造出来的健美的女儿之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闪出来了。有时是上午,
有时是下午,更多的是他失眠的那些夜晚。他的心灵暗区里,仿佛有一口小泉眼,
悄没声地缓缓流淌着,小浪花、小涟漪里翻涌着甜蜜和浪漫,撩人心弦,令他产生
某种渴望和激情。理智告诉他,在此时此地这是非法和犯纪律的,因而也是危险的。
但他无法摆脱,他尽力克制着,他很痛苦。
有天晚上,老白盯着邵文杰看了半晌,猛不丁地问:“小邵,咱们不是一个单
位的,我还不清楚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有女朋友了吗?”
“谈过两回,都吹了。”
“噢,———我说呢。”老白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哎,老白,你这是啥意思吗?”
“其实,没啥没啥。不过……最近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老白顿住,“说你
和兰秀比较接近,是不是有什么‘活思想’啊?”
邵文杰急了,忙说:“组长,你可不能轻信这些谣言。我向你保证,发誓,我
们纯粹是工作关系,啥都没有。”
“嘿嘿,紧张什么?我是关心关心你呀。同志,还是要严格要求,注意群众影
响嘛,咱们有纪律嘛……唉,不过说句心里话,兰秀那丫头确实招人喜欢,我见了
都想多看几眼。”
背粪,在黑石滩是项苦重的农活。这里的农田不是压在沟底,就是挂在山顶。
社员们硬是要用背斗把大堆大堆的圈肥,一步步背到地里,按照一定距离倒成堆,
像是在棋盘的每个格子上摆上一粒棋子。此地的规矩,背斗分大号小号,容量以
“斗”计,如“八斗”“五斗”“三斗”。背一趟,计工员发给一个牌子。收工时
依“斗”的大小和牌子的数目计算工分。石虎山那样的重量级选手,不用问是背
“八斗”的主儿,弱劳力、女人和小孩则等而下之。
那天工作组参加背粪了。这是件稀罕的事儿,山里的农民们特受感动,整个劳
动现场红旗飘飘,群情振奋。工作组现在是黑石滩的最高当局,又是人民公仆,自
然要勇挑重担,作出表率。组长老白带头抢过一个“八斗”的背斗。围观的众男女
先是一阵沉默,之后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不敢,不敢呀,你们没有下过苦……”
“背一趟少说二三里地哩……”于是围绕背斗的大小发生了一场你争我夺的小小骚
动。一个老贫农俨然是民意代表,走到老白跟前,把那只大背斗抢下来,说:“白
组长,你们用五斗的。”
老白说:“好好好,五斗就五斗,我们也要领牌子、记个数。”
背粪的姿势酷似藏族女子背水,但比那要快得多,大人小孩都清楚,牌牌子的
多少决定着菜汤汤的浓度。山路崎岖,几趟下来,邵文杰浑身湿透了,他觉得背的
不是粪,而是一座小山。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要咬着牙坚持,他要保持形象。拐
弯处,他无意间一瞥,看见兰秀背着背斗过来了,步履轻快,一点没有吃力的样子,
还和身边的小姐妹们说笑呢。邵文杰靠着一块大石头喘气,脸上发烧羞愧极了。咱
好赖也是个五尺男儿,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每天拉面照吃不误,可干起这农家活儿
来,比不上一个吃糠咽菜喝菜汤子的农村丫头。
熬到快收工了。邵文杰像受了酷刑的罪犯,腰酸背疼,丁点劲也没有了。
不知什么时候兰秀出现在邵文杰身边,她前后看了看,无人,连忙把几个牌子
塞到他的手里。
邵文杰不解其意,问:“你这是干什么?”
“我怕你牌牌太少,丢人,这几个算我送你。”
“你哪里来的?”
“我多背了六趟。”
邵文杰心里一酸:“不要,我不要。”
“拿上,快拿上,叫别人看见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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