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返回黑石滩的路上,邵文杰小分队由两人变成了三人,除了在汽车上、拖拉机
上颠簸,主要还是步行为多。石老忠吃力地挎着个破行李卷,走在队伍最前面。行
李卷里是他外逃两年里挣来的全部值钱的家当:一领小羊毛毡子、一床破被褥、几
件旧衣服还有几本书,那只做饭的小铁锅,拴在行李卷外面,一走一晃当,一走一
晃当。邵文杰让石虎山紧贴着石老忠走,几乎像篮球比赛时的人盯人战术,寸步不
离,以防止逃跑、跳崖、投河等不测事件发生。邵文杰则在后面压阵。一路上谁也
不说话,没话,各有各的心事。邵文杰曾经为执行这个任务,为组织领导对自己的
重用和信任而激动过、兴奋过、热血沸腾过,而现在呢?看着前面的石老忠,只见
他佝偻着腰板,背着那点家当,吭哧吭哧地挪动着步子,不像逃犯,不像俘虏,倒
是像个叫花子。从破窑洞里的面对面,到后来几天的接触中,邵文杰越来越感到失
望,对这次行动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产生了动摇和质疑。我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
样干?再往深处一想,M 县这个数万人口的贫困县份,派进了两千多人的工作团,
搞得天翻地覆,村村冒烟,到处掘地三尺,到处深挖细找,抓敌人、防演变。情况
真是这样吗?真的需要这样兴师动众吗?真的像省团领导讲话中指出的:基层政权
至少有三分之一不在我们手里,敌情严重啊。邵文杰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坏了,太
出格了,太可怕了。一个工作队员的头脑里不能有自己独立的思维,而一切应听命
于上级的意志和决策。
石老忠挎着行李卷儿走这么长的路,当然步子越来越沉重,但更沉重的是他的
内心。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在队里当饲养员的第五年,炼开钢铁啦,办起食堂啦,
深翻土地啦,大放高产“卫星”啦,日子过得比唱戏还红火。谁知道紧接着来的是
一场大饥荒。黑石滩的老实农民不大关心国内国际的大好形势如何如何,只发愁缺
粮断顿揭不开锅。饥饿是可怕的,饥饿也是老师,教会了人们像前辈那样遇到荒年
就吃草根,吃观音土,吃树皮,连老鼠都饿得啃砖头。石老忠全家断粮好几天,他
老婆饿得剩了一口气。一天晚上,石老忠咬着牙下了最后的决心,他从饲养室偷出
了半口袋土豆。这是石老忠平生第一次做贼。他等到半夜人静了,鬼鬼祟祟,瞻前
顾后溜着墙根回到家里,手还在抖,心乱得失了方寸。但就是这一次盗窃,给他带
来可怕的灾难性后果。那时在黑石滩检查工作的是武装部的马副部长,此人性情火
爆,整天铁青着脸不大说话,但一开口就能把人噎死。事发之后,马副部长立马召
开全体社员大会,他一声断喝,震得墙上往下掉土渣渣。
“把石老忠带上来!”
石老忠被两个民兵押上来,众人一惊。但见一边一个人拧着他的胳膊,把头按
得很低很低。这种批斗的模式在两三年后是流行全国的经典。
马副部长厉声讲道:“我早就听说小耳朵偷吃大耳朵的口粮,果然不假!这,
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脚,就是破坏人民公社!”
石老忠挣扎着抬起头,喊着说:“我没有破坏公社,我是贫农!”
马副部长冷笑两声,说:“贫农?你算什么贫农,你是败类,你是坏分子!”
马副部长是多大的官儿,黑石滩的农民不清楚,但他说的话一言九鼎,铁板钉
钉。自从马副部长开过会讲过话以后,石老忠就成了“坏分子”,后来被简称为
“分子”。几年以来,在黑石滩小小的政治舞台上,石老忠就以“分子”的身份存
在。
石老忠脚步越来越蹒跚,小铁锅晃当的节奏也乱了,慢了。他心事重重地想,
逃到几百里外的荒远草滩,隐姓埋名地混口饭吃,最终还是从破窑洞里被揪出来,
现在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回到黑石滩的众乡亲面前,唉,那是他的伤心之地,丢人
现眼之地啊!
只有石虎山似乎是局外人士,闷声闷气地不说一句话,心里想的啥,谁也猜不
透。好几回他还主动夺过石老忠的行李卷替他背,石老忠自然不肯,石虎山说:
“三爹,你上岁数了,我给你挎会儿行李,不怕,这不犯什么王法!”
石老忠被带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黑石滩的所有家户;批斗他的社员大会也
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之中。
老白心里清楚,上级对黑石滩工作组前段工作是不满意的,这种评价对他本人
非常不利。要扭转被动局面改变领导对他的看法,批斗石老忠是关键的一环。他对
邵文杰说:“这趟小邵你辛苦了,又黑又瘦,腿都走瘸了,先休息两天,会的事我
先抓着,你缓过劲了一起上。”
邵文杰嗫嚅道:“……这个石老忠,我看也没有多大问题嘛。”
老白纠正道:“话不能这么说,好赖是个活靶子,筷子里面拔旗杆,你说,黑
石滩除了他还有谁?”
次日,老白挑选出七八个可靠的贫下中农开会,当场指定石虎山为批斗会主持
人,带头喊口号,并作重点批判发言。记上工分,连续三四个晚上老白对发言人进
行培训。每人的发言不同,各有侧重。老白赶写出几篇发言稿,无奈选手都不识字,
只好由他一个一个口授;宛如旧戏班子里师父给徒弟教戏文。根据发言内容及现场
气氛,还应添加必要的动作和表情,如挥拳、跺脚、抹泪等等。于是乎老白成了艺
术大师,集策划、编剧、导演于一身。天天演练到深夜方散。关键时刻,大组长司
振宏亲临黑石滩检查指导,听取老白汇报时,大组长不断点头,“嗯、嗯、嗯”地
表示赞许和肯定。他又对几个发言人进行了最后的指点和动员。
几天工夫,黑石滩村里村外弥漫着一种战斗气氛,且越来越浓,鸡不飞,狗不
叫,村人见面不打招呼,地里干活没了劲头。邵文杰的心理更是复杂而混乱,抓回
石老忠,他却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大组长的表扬,老白的夸赞,都无济于事;特
别是一想到兰秀,心里便翻江倒海,百感交集。决定了要去抓石老忠,兰秀管派饭
的资格就被取消,之后她的“根子”身份当然也没有了。开会、“喊话”、刷标语、
唱歌等场合中没了她的身影,一句话,这个丫头的“政治生命”结束了。邵文杰每
当远远看见她,就慌忙躲走,不打照面;悲悯、愧疚、无助等多种情绪时时在他胸
中泛起。
谁也没有暗示,谁也没有约定,他俩有了一次邂逅。
那天晚饭后,邵文杰翻了一会材料,说:“我头有点疼,出去转一转就回来。”
老白连声说:“唉呀,累坏了,你出去透透风,劳逸结合一下。”
月光之下,大野茫茫。邵文杰漫无目的地信步走出村庄,越走越远,心也越来
越飘忽。抬头看看高远浩瀚的天幕,月明星稀,突然想起西方一位哲人的一句话:
“最可敬畏的就是我们头顶上的星空和我们自己的心灵了。”这含义深邃的哲言,
不正是他目下境况和心理的写照吗?朦胧之中远处有个人影,邵文杰定睛看了两秒
钟,断定是她,这个身影他已经太熟悉了。
在一大片树木交织成的暗影里,他们走近了对方。
“是你呀?”
“是我。”
兰秀的眼神,不再那么清纯明亮了。
“你不到我家吃派饭,事先也不告诉我……”
“那是临时决定的……”
“你去抓我阿爸,也瞒着我。”
“兰秀,有些事是不能对你说的,你懂不懂,我们有纪律!”
“可是……你们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我阿爸……他根本就不是坏人呀。”
“他有经济问题嘛。”
“那几年,社员们在地里偷,队长会计在库房里偷,谁不怕饿死?”
“噢。”邵文杰恍然间像悟出了许多。
两人走进更深的幽暗中,一切纷扰都被隔离到外面了。
兰秀细声细语地说:“自从见了你,我的心高了,心野了。”她像切切私语,
又像对邵文杰倾诉,“我……傻想过,要跟你走!我会栽花,种树,扫地,做饭…
…我不白吃你的。哪怕过上两年、三年,我也算没有白活一场人,呜呜呜……”
热流猛地涌遍邵文杰全身,他一把拉过兰秀,搂住她的双肩,他清晰地感觉到
兰秀在他怀中不停地战栗和抖动。
兰秀双手推开邵文杰,泪流满面地说:“可是,我太傻了,太傻了,我一直在
骂自己,你配得上……文杰吗?呜……呜……呜……我没这个命!”
邵文杰哽咽道:“秀秀,咱们还年轻,这事,难,但我会慢慢想办法的……”
“不要哄我啦!可……有你这句话,我也知足了。”兰秀抹了抹泪水,说:
“我的话全当疯话,胡话,就让野地里一阵风刮跑吧,文杰,文杰……”
“秀秀,秀秀!”
兰秀此时已十分冲动,她用紧紧的拥抱和长长的热吻回应着邵文杰,断断续续
地说:“天……地这么大,我秀……秀算什么,可怜虫呀,我像一根芨芨草,命短,
不值钱,谁都可以折,可以踏……”
一个男人,当他没有力量改变命运的时候,当他没有能力呵护一个女人并为她
带来希望的时候,当他是个弱者而被别人误以为是强者的时候,深深地爱上一个女
人,那注定是要演出一场悲剧,而他则是悲剧的一号人物。邵文杰瞬间闪出这样一
连串痛彻心扉的意念,他伤心地哭了。
“文杰,文杰!”
“秀秀,秀秀!”
群山,树林,明月,星空。见证了这对青年男女巨大冲动的瞬间,他们清楚,
这是初吻也是诀别,是今生今世再也不会重复的激情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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