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白精心策划精心准备的批斗石老忠的社员大会终于拉开帷幕。
山上山下,沟里沟外,全村二百多号人,经连续不断地“喊话”,又派人挨家
挨户地催促,陆陆续续集中到工作组住房的大院子里了。大组长司振宏亲自前来坐
镇,其他队也派人来现场学习、取经。老白特意通过县工作团的熟人从县剧团借来
两盏汽灯,挂在高木桩子上,但雪亮灯光下的人群却不够亢奋,没有进入老白所预
想的状态。只有一群小孩围着汽灯跑来跑去,大呼小叫。老白一脸愤怒,喊道:
“各家大人,把自家的孩子收拾住,马上开会了!”
会场渐渐肃穆,主持人石虎山喊道:“把坏分子石老忠带上来示众!”
两个民兵把石老忠揪上来了,但那“揪”的动作只是象征性的,是做给司大组
长和白组长看的。石老忠表情漠然,他是老运动员了,心理素质过硬。
老白眉头一皱,摇摇头,这个开局他很不满意。
石老忠站在众人面前,他十分习惯地低下脑袋,双臂下垂,腰弯到最大程度,
人们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表情,只看到雪亮的汽灯下他一头花白的乱发。
沉默。还是沉默。老汉们掏出烟锅子抽烟,眯缝着眼睛,像是来听戏的;有的
人坐下一小会儿就发出打呼噜声;有三四个小媳妇则忙碌着给小孩儿喂奶,端出白
花花的大奶子,她们这种不分场合的习惯动作,大煞风景;但没有人制止,小孩儿
一旦哭号起来,后果是不可收拾的。
老白轻轻敲桌子,又第三次给石虎山递过眼色,石虎山猛地反应过来,慌忙举
起粗胳膊振臂高呼:“坚决打倒坏分子石老忠!”
谁知响应者寥寥,约摸有三二十个人跟着喊了一声,声音微弱,且稀稀拉拉,
老白大为恼火,心里骂道:“他* 的,这哪里是对敌斗争会,简直是挠痒痒,蚊子
叫。”
大组长司振宏歪过脑袋看了老白一眼。
幸好,第二轮口号声大了几倍,火力猛烈了,老白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不料批
判发言时,又冷场了。那七八个挣着工分,经过老白,后来又加上邵文杰,强化训
练出来的发言人,没有一个冲杀出来的。石虎山接收了老白眼色里的指令,忙说:
“乡下人见了大领导不会说话了,其实大家都抢着要发言哩,那我就点名啦,点到
谁谁上来,猛批坏分子!”石虎山眼光一扫,人群里有几个人赶紧低下头去,幸好,
这时从人堆里跳出一个人喊道:“我要向石老忠坏分子开火!”老白眼睛一亮。此
人叫臭牛,三十多岁,还是个光棍,蓬头垢面俨然乞丐,穷得叮当响,家里连个囫
囵饭碗都没有。小偷小摸毛病不少,看见女人就色眯眯地像条饿狼。有一回在玉米
地里对兰秀动手动脚,又亲又抱,吓得兰秀大喊救命,众人过来把臭牛痛骂了一顿。
臭牛站直了身子,咽了几口唾沫,大声说:“我是个贫农,苦大仇深,不识字。
但是,伟大的著作也学过几篇了,爱学,矛盾,啥叫矛盾?没有矛盾,咱们要找,
要制造。我说石老忠就是个矛盾,我们把他找着了,打倒弄臭;我们就胜利了。完
了。打倒坏分子石老忠!”
简直是一则政治笑话。但它原汁原味,带有原创性质,负责会议记录的邵文杰
一字不落地把它记录下来。
之后的批判发言,大多停留在小学生结结巴巴念书的水平上,远未达到预期的
效果。石老忠弯腰站得久了,刚刚直了直身子,臭牛眼尖,大喊:“低下狗头,石
老忠!”
会场上睡觉的人多了。奶头未能及时堵住小孩儿的嘴巴,小孩哭号声和打呼噜
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批斗会的主旋律。有人乘机溜走,有人交头接耳。汽灯取下来
打了两回汽了,“咝咝咝”的燃烧声似乎是催眠的梦幻小夜曲。
该石老忠交代认罪了。他僵立着,双唇紧闭,一字不吐。
冷场让老白难堪万分,他满脸涨红,情绪降到冰点以下。大组长司振宏半盒烟
抽完了,皱着眉头看了四五次手表。
石老忠还是没有开口。人群急了,嚷道:“说呀,你快说呀。”
石老忠像个石头人一样站着。
这时,石虎山几步走到石老忠身边,略略弯下腰,劝道:“三爹,你就给人家
说上两句嘛!不就是60年偷了队上30斤料豆子,球大的个事嘛!”
老白像被人当头猛敲了一棒,他被愤怒和痛苦撕扯着;心里骂道:“他* 的,
这是什么屁话!”你石虎山是我们信任和依靠的人,让你带路去抓石老忠,让你主
持会议,领喊口号,让你作重点发言,对你期望值很高,节骨眼上你却给我们放水,
让人太生气太失望了,恨不得扇你一顿耳光子。
石老忠终于开始交代罪行了。
“那会子,我老婆七八天没见过一颗粮食,要放命哩,我……我就偷上队里的
饲料,碾碎拌上野菜熬成汤,硬是把她救活了。我有罪。我认罪。该杀该枪毙!”
石虎山赞赏地大声说:“嘿嘿,三爹,这话你早说了不就对了嘛!熬到这会儿,
你听,鸡叫三遍了,天一亮大伙还要上山下苦哩!”
整个批斗会过程,邵文杰坐在那儿作记录,他用心灵和眼光在全场搜索,但是
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人,他知道她在最暗最暗的一角。
批斗大会后的第三天,老白被调离黑石滩。
黑石滩工作组新组长走马上任了。这人好像和黑石滩缘分不浅,关键时刻就飘
然而至。他就是当年给石老忠戴上“坏分子”帽子的马副部长。村里人都认识他,
怕他,躲着他,谁也不敢正眼看他的脸,他的脸上永远泛着一层铁青色的冷光。
运动依然起色不大,马副部长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嘭嘭嘭!”一天夜晚忽然有人猛敲工作组院子的大门。马副部长警觉地摸出
手枪,对邵文杰说:“问清楚了再开门。”
进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递上介绍信,自我介绍说:“我们是省防疫大队的医
生。”据他说,最近发现有一种代号为01号的恶性传染病,正在向该地区包括M 县
蔓延,来势凶猛,上级决定要给全体人员注射预防疫苗,任务紧急,他们打完针,
连夜要转移到下一个点。云云。
“你们白天不来,这半夜三更怎么打针?”
“半夜最好,人员流动性小,不会漏人的。”
邵文杰打着手电,带着医生在村里上上下下,逐门逐户打针,登记。忙到后半
夜他们来到一户人家门口。邵文杰举起手刚要敲门,抬头一看却愣住了。这是兰秀
家。他以前来过几次,在这里他认识了兰秀,并且彼此产生了好感,这是一条小船
离岸开始远航的码头……前段时间,他每走过这扇大门,心里总是热乎乎的,甜蜜
蜜的……而现在这扇紧闭的门却变得陌生而神秘;他已经好多次绕道不从这扇门前
走过了。
犹豫片刻,还是重重地敲响了大门。
连着敲了三次,才隐约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了,人出来了,已经到了大门后面,
却迟疑着不敢开门。
“谁,谁呀?”石老忠怯怯地问。
“我,邵干事。”
“有啥事?”
“当然有事!”
“天亮了再说好吗?”
“不行,现在开门,快开门!”
终于开了门,邵文杰两句话说明来意,石老忠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石老忠的老婆第一个接受注射。
接下来给兰秀打针。石老忠的老婆说:“唉,丫头劳动了一天,累得躺下就睡
着了,打雷也震不醒。”她走到屋角的小土炕边上,连声喊道:“丫头,丫头,快
起来打针!”
小土炕上睡着的人纹丝不动。
“丫头,丫头,快,起来打针!”
邵文杰盯着小土炕,医生对着灯光抽进药液。
小土炕上的丫头动弹了,她伸出胳膊,用手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抱怨说:
“吵,吵什么呀,累死了,也不让人家睡个好觉!”
老婆子走到小土炕跟前,石老忠适时地背过脸去,只见那老婆子“哗”的一下
掀开被子,邵文杰没有想到,也来不及回避。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全裸的兰秀呈
现在他的眼前,这是一个非常优美的女性的裸体,是一幅杰作,一件精品……兰秀
坐起来,还在揉眼睛,咕哝道:“打什么针呀,我从来没打过针……”邵文杰已经
转过身啦。他曾经若干次对兰秀有过强烈的渴望,但他和她之间有一条无法逾越的
鸿沟,有一片叫人粉身碎骨的“雷区”。那天晚上在大河滩树林深处天赐的唯一的
“幽会”中,两人都已激动得无法控制,她的喘息融进了他的喘息里,他们抱成火
热的一团,但邵文杰没有把这难得的幸福推向极致,他胆怯了,他撤退了……
兰秀打完针,半醒半睡中似乎看见邵文杰了,她朝他瞅了瞅,眼神中闪烁着万
种情愫,她慌忙蒙上被子。
“来,该你啦!”
石老忠抖抖索索地走过来。
“我也打?”
“打呀,不能漏掉一个人的。”
“我……不打。”
“为什么?”
“我……我是分子!”
邵文杰愣住了。这是个节外生枝的难题。石老忠是人,但他是坏分子,坏分子
是人吗?是社员吗?有打针的资格吗?邵文杰不敢擅自作主,他飞奔回去请示马副
部长。
“小邵,这还用请示我?你没有长脑子吗?”
“那您说怎么办?文件上说得不明确。”
“怎么办?简单。按阶级路线办。”
“你是说,石老忠不打针了?”
“他打什么针,一个坏分子打什么针?”
……
工作组很快撤离M 县,运动结束了。
工作团撤离时,M 县县城重演了类似战争大片里重大军事行动才有的那种恢宏
场面,非常忙乱,非常壮观。稍不尽如人意的是,围观的、议论的、看热闹的人寥
寥,更没有出现挥泪送行依依惜别的动人情景。于是在胜利班师的激奋和喜悦中,
透出冷清和悲凉的意味。邵文杰默默地坐在卡车上,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他黑
了,瘦了,额头和眼角出现了几条细细的皱纹。他压根没有想到,在车队驶出县城
时,在城墙的一个垛口后面,兰秀那双深情的眼睛一直搜寻着,注视着。她看着车
队渐行渐远,渐行渐远,直到消失,直到空旷的县城完全沉寂下来。这时兰秀再也
无法控制自己,她抽抽噎噎地哭了好久。这丫头真切地感觉着,那车轮“轰隆隆”
碾压的不仅仅是路面,也是她的心,她的微弱的希望,她的天真的梦想。
对邵文杰而言,在黑石滩度过的那段岁月和其间发生的一切,变成了一条河,
一座山,一部戏,一场梦。绕着他,压着他,对着他,缠着他,成为他终生绕不开
的怪圈和无价的珍藏。他始终牵心着那块土地,那个丫头。后来他终于辗转得知,
工作组撤离后不几天,代号为01的特级传染病果然凶恶地扑向M 县境内,他驻过的
黑石滩只有一个人染病身亡。这个人就是他翻山越岭,千里追寻,从茫茫草原上揪
回来的石老忠。来源可靠的消息还说,在石老忠躺在薄木板钉成的棺材里下葬那天,
黑石滩男女老幼披麻戴孝,为他送行。哭声在山野、沟壑、河滩、林莽回响,久久
不绝。而兰秀则在棺材落穴的那一刻,哭得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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