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兵一下连队,连队就一下子变了样子。营房周围、厕所、食堂、宿舍的卫生,
包括连队的菜地就被新兵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那时的兵营都是这样,新兵一下班,以前的新兵就是老兵了,成了老兵就和新
兵不一样了,起码老兵的衣服、鞋子、床单的浆洗以及打扫卫生之类的脏活累活就
归新兵包圆了。这似乎形成了一个规律,不用谁去说教,新兵们都很自觉,都会争
着抢着去干,都想给领导留个好印象。干得好了,说不定有机会提个干部什么的。
这也是新兵们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大柱不行。大柱不是没有理想,也不是没有机会,是大柱太憨,只会闷着头
干活,不会干面上的事。比起华子来,那可不是差一星半点的事。华子和大柱是同
期入伍的老乡,分在一个班,可华子是从县城入的伍。华子的脑子灵活。比如,华
子摸准了队长每天早晨上厕所的习惯,总是每天早晨赶在队长上厕所的时候打扫厕
所卫生,队长总是在晚点名时表扬他。大柱就是做不到这一点。
这天早晨,吃饭哨一响,士兵们就“呼啦”一下集合完毕,唱完饭前歌曲,队
长大着嗓门说,今天是星期天,老兵病多,新兵信多。上午老兵统一到团部检查身
体。新兵统统在家写家信。大柱没进食堂吃饭,而是悄悄溜回了宿舍,他想干一件
有影响的事。大柱迅速把老兵们的床单收了起来,他要给全班老兵洗床单。
下午,大柱收拾晒干的床单时,突然发现有的雪白的床单上,有一片片、浅浅
的、黑乎乎的脏东西,不知是啥。大柱心里很纳闷。正当大柱一筹莫展的时候,忽
然看见了司泵班的刘宾,刘宾正拍着篮球,嘴里哼着《打靶归来》往球场走。大柱
跑步追过去,手里摆弄着床单,站直了问,班长,你看这是啥,咋就是洗不净呢?
其实,刘宾不是班长,他只不过比大柱早一年兵。叫班长,是新兵对老兵的尊称。
刘宾提起床单前看看,后看看,然后嘿嘿一笑,有些神秘兮兮地说,你说是啥?大
柱摇摇头。刘宾沉思了片刻,一甩脑袋说,啥,干活不彻底。再洗!刘宾说完,又
骂了句“新兵蛋子”,然后手指打了个响,就拍着篮球往球场的方向去了。
刘宾这么一说,大柱心里就不是滋味了,很是责怪了自己一阵子,大柱又去洗。
无论大柱再怎么洗,床单上的脏处几乎要搓破了,还是洗不掉。大柱就去找班长许
水。
许水是大柱的班长。许班长正在队部和队长下军棋。许班长举着棋子扭了一下
头问,有事?大柱点点头。许班长不好意思地看了队长一眼,队长点头同意后班长
就起身和大柱走出队部,大柱就把洗床单的事说了。许班长笑了笑说,你是真不知
道还是假不知道?大柱眨巴眨巴眼说,不知道。班长想了想说,洗不掉就算了。然
后摸了一下大柱的头又笑着说,队长还等我下棋呢,以后你会知道的,傻小子。大
柱站在那里愣了半天,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为啥班长不告诉我呢,以前问班长啥班
长都耐心解释,不问班长班长还给我讲道理呢,今天怎么……大柱百思不得其解,
大柱越想心里越纳闷,越想越责怪自己没把活儿干好,大柱实心用心做好事,可得
不到别人的认可,大柱觉得委屈,想不通,大柱想着想着就流了泪。
可晚上开班务会时,许班长却表扬了大柱。班长说,大柱牺牲个人休息时间,
主动给老兵洗床单,给口头嘉奖一次。大家都要向大柱学习。这是班长第一次当着
全班的面表扬大柱,大柱心里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因为大柱没有思想准备,大
柱只是准备挨班长批评呢。班长这么一表扬,大柱倒不好意思了,但大柱的心里还
是很得意,很激动,很满足。大柱扭过头,偷偷看了一眼紧挨他坐的华子,意思是
说,我也能叫班长表扬。华子努努嘴,生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用肩膀抗抗大柱,
小声说,有啥了不起哩。大柱心里就暗暗下决心,以后要多做好事,为自己争光,
也为班长争光。班务会结束后,大柱仔细一想,不对啊,明明是我没把老兵的床单
洗干净,为啥班长还表扬我呢?这件事,在大柱的心里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按照这个部队的惯例,新兵下了连队,在真正的业务训练之前必须先进行近一
个月的体能训练。大柱所在的部队是一个野战输油管线部队,连队建在一个三面环
山,一面傍水的山坳里。连队背靠的山顶就是他们训练的路线。他们每天的任务就
是顺着这条山路把野战管线扛上山顶,再扛下山来。每人要扛两根野战管线,每根
管线长6 米,重35斤,是高级玻璃钢制造的,表面十分光滑。如果没有一定的技巧,
你扛着管线,不仅爬不上山顶,弄不好还会连人带管线摔下山去。训练的时候,山
顶和山下,都有老兵统计上山下山的次数和扛管线的数量。体能训练的标准是:不
管是谁,只要你把200 根管线扛到山顶,再扛山下就算合格,说明你的体能就达到
了管线兵的要求,下一步就可以进入业务专业训练了。
眼看快一个月了,一些身体强壮的新兵已经基本完成了任务。只有大柱和华子
还差得不少。尽管许班长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上山下山,如何运用扛管线的技巧,
但大柱才16岁,个子又小,体质也差,前几天大柱扛着管线下山时,脚下突然一滑,
摔了个跟头,管线也被甩出好远,要不是许班长手疾眼快拉住了大柱,大柱非滚下
山不可。大柱只是受了些轻伤,胳膊上被树枝子擦刮掉了一块肉,至今还裹着纱布。
而华子细皮嫩肉的,没吃过苦,还总想偷些懒。
在即将完成任务的最后一天,正是三伏天,既干燥又闷热。他们每人扛着两根
输油管线快到山顶的时候,华子和大柱的衣服都湿透了,满脸的汗水,如雨淋过一
般。华子突然停下来,装着“哎哟”了两声,一脸哭腔地求班长说,班长,你替我
扛一根吧。看班长没吭声。华子又说,班长,咱们歇一会儿吧,我实在爬不动了。
这时,班长就有些生气,班长抓住一丛树棵子停下来很耐心地说,越是这样,越能
考验你的耐力,要是真的打起仗来,前方的飞机坦克急需供应油料,你说我们能停
下来休息吗?说得华子再不吭声了。大柱就不说话,低着头,撅着屁股,抹一把脸
上的汗水,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上爬。看到大柱吃力的样子,许班长心疼了,班长
二话不说,上去就夺下大柱手中的一根管线。大柱说,班长,我行。你替华子扛吧。
大柱就有这股子犟劲,只要是他该干的事,他总要干到底,总要干到最好为止。大
柱说着又从班长手里夺过管线继续前行。
到了山顶天就黑了,在一片松树林下,华子一骨碌仰面躺在地上,也不管荆棘
扎身子,垂头丧气地抱怨说:“这哪儿像人干的活。在家里我娘可不让我受这罪。”
这时,大柱累得也躺在地上,他没搭华子的腔,他薅一根草含在嘴里,却就想
起了爹。在大柱五六岁的时候,娘得重病去世了,是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
如今爹一个人在家,年岁又大了,身体也不好,不知道他一个人能不能伺候好那几
亩庄稼。本来大柱不想去当兵了,他想帮助爹种庄稼,也照顾爹的身体,可爹非要
他出去闯荡闯荡,叫他长本事,有出息。想到这里,大柱心里说,既然当了兵,为
了爹也得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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