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结婚纯属于那种名副其实的闪电式的。尽管参加工作后机关中不少人主动
关心我的婚事,但因为我的家事远远未了,所以对此一直无所用心。对所介绍的几
个对象不是以种种理由拒而不见,就是有时碍于好友的情面敷衍一下了事。那个年
代的大学生在机关还是“稀有动物”。几次对象介绍不成,于是人们背后便开始有
了“人家是大学生,眼皮高,看不起一般人”的议论,我也只是一笑了之,不想作
任何徒劳的辩解。
最后还是母亲的一席话把我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记得是参加工作四年后的一次回家,母亲盘腿坐在炕上眼泪汪汪地对我说:
“你老大不小的了,也该成个家了。你总说你不急,妈可急呀!你的心妈知道,你
是在考虑咱们这个穷家。你的事妈倒不发愁,论条件你怎么也能找上个媳妇。就算
城里的咱找不起,这农村的姑娘总还是能挑上一个的。但你想过你的弟弟们吗?他
们一个个也都大了。你这个当大哥的不结婚,怎么让别人给老二老三张罗媳妇呀?
你要为你的弟弟们想一想啊———他们可都是农村刨土种地的,比不了你。咱们又
是这么个穷家。结婚你拖得起,他们的年龄可耽搁不起!你这堵墙在咱家门口这么
一戳,可就把他们都给影住了……”母亲的哽咽使我心头一阵发紧。于是我下定决
心结婚,而且要速战速决!
恰逢与我在同一个城市工作的一位大学同班同学受他的同事之托,为一个在地
直机关工作的女孩子物色对象,而且要求男方的条件最好是大学生,于是便有了我
今天的这个“原装”爱人。
在“阶级斗争为纲”的那个年代,找对象也必须先向组织汇报。通过组织上考
查了解,家在张家口农村的她出身贫农,父亲是中共党员,属“根正苗红”之类,
而且还是一个独生女。见过几次面后,觉得这个人性格还算可以,容貌虽说不上有
什么特别出众动人之处,但总还给人留下可以再见一次之念,而且觉得配灰头土脸、
门牙不整的我还是绰绰有余的。此后双方仅仅接触三几个月,就把印有伟人语录的
大红封皮的家庭开业合法“执照”拿到了手。借春节休假之机,便把一个叫作“媳
妇”的女人领回农村老家见她的婆母娘去了。
一直到婚后很久,我的爱人才从我口中知道,当时也许在她看来是十分无意的
一句话却决定了我们后大半生的携手同行。当双方接触中我如实地向她介绍我家弟
兄们多又很穷的情况时,她却说了一句:“我看重的就是你家弟兄们多,弟兄们多
人气旺有什么不好?比我孤孤单单的一人要好得多。弟兄们多在村里不受欺负。今
天穷,但有这么一帮弟兄,将来不会穷的。”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不怕弟
兄多又不嫌家里穷的自愿上钩的女人。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当年的结婚似乎比舞台上演戏还简单。没有热恋时花前月
下的缠缠绵绵,没有交换信物时诅天咒地的海誓山盟。甚至除了一起看过一场那个
年代仅有的“三战一报”(《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和电影开场时加演
的《新闻简报》)类的电影外,从未一起逛过一次街,没有一起吃过一顿饭。除了
她给我织过一条毛裤外,我甚至没有花钱为她买过任何一件东西———哪怕是一方
围巾,一双鞋袜。就是现在保存下来的那张二寸黑白结婚照,也是我们一起由张家
口回保定老家路经北京转车时匆忙补照的。婚后虽买过两条花布被面,但还未来得
及买被里和棉花去做,就原封送给我的二弟结婚下彩礼去应急用了。说实在的,我
绝不是小气得如此抠门儿,连一分钱都舍不得为将要成为自己妻子的人去花。而且
当时也确实并没有觉得如此做有任何不妥。但最终我还是意识到我欠下了一笔账,
而且这笔账又是今天永远不能用任何丰厚的物质回报可以补偿的。虽然至今她并未
就此讲过只言片语,但我的心头一直笼罩着一团沉重的自责和内疚。
当我把爱人领回家时,初为婆母的母亲当然会有一种难以自抑的喜悦,但我却
并没有因此而逃脱老人半嗔半笑的一顿数落:“你看你这个混小子干的好事———
人家这么好的一个闺女,你连衣服都没给人家买一件,就这么浑身裹浑身地把人给
我领回来了。又是大过年的,就连杨白劳那么穷,过年还给喜儿买根红头绳呢!咱
们比杨白劳还杨白劳吗?真是越大越不懂事,给我丢人现眼!”于是扭动着一双小
脚,拉上我的妹妹,嘴里絮絮叨叨风风火火地赶到本村供销社的门店,扯了几尺蓝
底碎花布,又从柜底拿出家里最好的棉花,立马动手为儿媳妇缝了一件非常可身的
棉袄。当母亲把这件棉袄为初次见面的儿媳穿在身上后,左抻抻,右拽拽,前瞅瞅,
后看看,自己觉得很满意后,母亲笑了。而我爱人一声“妈———”叫过后,眼圈
却红了。这件小棉袄我爱人穿了好几个冬天,一直舍不得丢掉。
儿子回家过大年,又领回了一个第一次登婆家门的新媳妇,母亲总想把年饭准
备得丰盛些。但在那个温饱不保的年代,少得可怜的几斤猪肉已算是家家户户过年
时的奢侈品了。不是买得起买不起,而是即使有钱也无处去买。一个生产队四五十
户人家,二三百口人,杀上两口完成上交任务后剩下的瘦得像饼子一样的猪,一户
分上连皮带筋的三五斤肉。而这几斤肉不仅自家过年要用,而且还要应酬一个正月
里的人来客往。好在我徐水的老家盛产大白菜,于是一锅熬白菜,加上些豆腐粉条,
再浇上些用于调味儿的煮过肉尚游动着N 个肉分子的汤,这便成了过年的主打菜。
不过使我想不到的是,这门祖传的熬大菜的手艺在今天我却派上了用场。我的几个
孩子吃腻了各种的煎炒烹炸熘爆烤后,却对这道熬大菜称赞有加。当然今天我这道
熬大菜的手艺虽系祖传,实际上用料已与时俱进。无形之中我又多了一套家庭服务
的本领,从而也巩固了我在家中厨房内“一把手”的地位。
大年三十,母亲把从地窖里精心保存了一冬天的大白菜拿上来毫不吝啬地剥掉
外边几层老菜帮,白菜即显得格外的水灵鲜嫩。出乎预料的是,我爱人拿着簸箕,
把母亲扔在院内猪圈旁准备喂猪的一堆剥掉的老白菜帮又都捡了回来。母亲觉得不
可思议。可爱人却说,这么好的菜扔了可惜,咱家扔掉的比在张家口从市场上凭菜
票买的还要好。我心中在暗暗责怪,而母亲却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手直夸奖这个媳
妇好,说什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么会过日子的媳妇一看就是咱们家
的人,你们会有好日子过的。这无形中等于母亲在我呈上的请母亲大人对儿媳进行
鉴证的审签单上高高兴兴地写上了“同意”两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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