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其实,我不大喜欢爱打电话的人,尤其是一天忙个不停老打电话的女人,特别
是再带点颐指气使神气的女强人或者女忙人。但欣例外。
欣是女强人中的女忙人,大学教授。
第一次见欣,是在海南三亚的一次会上。我俩被安排在一个房间。报到那天我
先到,正在卫生间洗漱,突然一声门响,飘进滑润的女高音,夹杂着脚步的咚咚咚
和手拉箱的咕噜噜,像是来了千军万马。我急忙擦脸迎出去,只见床上摊着一件羽
绒大衣,地上躺着一个硕大的皮箱,却不见人。我笑笑,断定此人同我一样来自北
方:上飞机时零下十几度,下飞机时零上三十几度。衣服好脱鞋难换,八成是买凉
鞋去了。
正猜着,门开了,进来高高胖胖的欣,黑裤黑衣黑卷发,衬托出洁净白晰的脸。
我赶忙与她打招呼,却发现人家正对着手机讲话,“妈,你一定把药喝了。我今晚
就不过去了……加班呢,给学生补补课,过几天该期末考试了。”善意的谎言!是
个惦记母亲的人。我对她有了几分好感。
欣放了手机,歉意地:“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出差。父亲去世后,她对我格外担
心。”我说我也是,父亲去世后,我也从来不让妈知道我出差。我把“也”字说得
挺重。欣说咱俩都没爸了。我刚要说我们的天都塌了,她的手机却又响了。
信号可能不太好,欣把声音提高8 度:“你明天一定要来啊,先从北京飞广州,
再飞三亚。从北京到三亚的航班很少打折,而北京到广州可以打六折呢……对,对,
这样省钱,航班又多。记住,就这样定了。”放了电话,欣说是A 君。为了躲开同
样来参加会议并在明天要做学术发言的B 君,这家伙明天才肯来。
A 君是我们这个系统年轻有为的知名学者,与同样年轻有为的知名学者B 君学
术观点大相径庭,逢会必争,相处得不怎么愉快,你来我走,你走我来。可奇怪的
是,A 、B 二君都视欣为死党级的好友。欣说这次会她非要让二君握手言和不可。
她拿起手机,给B :“明天你发了言后不能飞走,晚上咱出去吃……呵呵,你就抠
门吧,好,我请你!……行,海鲜大餐……说定了,老九不能走,谁走谁小狗!”
放了电话,欣长出一口气,开始收拾床上的和地上的。说刚才去商务中心买凉
鞋,太贵,没舍得买。我笑了:我也是!我还真不知道从广州绕道飞三亚这样省钱
呢,我可是冤大头全票从北京直接飞过来的。欣说,唉,公家的钱咱能省就省吧,
我也是总出门才琢磨出门道的。
手机又响了,是她的学生,正在上海实习。
欣让对方放电话,她再拨过去。学生好像失恋了,欣在劝,声音越来越大,有
点恨铁不成钢:“你爱的不爱你,你再爱有什么用?干吗屁颠儿屁颠儿在人家后边
打转呀。从今儿起好好吃饭,就算你不吃不喝苗条了有什么用?你怎么这么没志气!
……胖?胖怎么了,你看看我,不比你胖十倍,不照样生生地把你师傅从德国给吸
回来了?……对,对呀,咱吃,咱吃,咱吃吃吃,气死那个不爱你的人。”
放了电话,她又长出一口气,说这孩子家境不好可学习好着呢,只可惜她爱的
男孩子不爱她。欣资助了学校里十名特困生,这孩子就是其中之一。
手机再次响起,是她的丈夫。
欣甜腻腻地:“到了……有同屋……安全,放心吧。对了,记着给我的手机卡
充值……那可不,当然是我打过去,学生又没什么钱。”
丈夫与欣结婚后,远赴德国打天下,小有成就,风风光光要接妻女去享清福。
欣说在那儿生活不惯,没对口专业可作,没电话可打,快成没用的人了,不去。丈
夫说,什么没对口专业,你不就是舍不得你的学生嘛。都是电话惹的祸。最后,他
只好带着一身“好武艺”回国了。
这个晚上不知欣打出和接进多少电话。翌日晨,她问我是否没睡好,我说我只
要睡着天打五雷轰都惊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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