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吴晓华坐在厕所的马桶上,自更年期以来她的尿就尿不痛快,往往是她已经觉
得很憋了,可还是尿不出,非得等一会儿才行。大约一二十秒钟,她尿出来了,尿
完了。她从马桶上站起来,系好裤子,冲了马桶,走出厕所。
她来到客厅,丈夫不见了。她吃了一惊,叫道:“沙辰星!沙辰星!”
“在这儿呢。”沙辰星在她身后答应,他是去厨房给茶杯续水。
吴晓华冷着脸坐到沙发上。沙辰星坐到另一张沙发上。他们都没说话,吴晓华
在等待沙辰星,沙辰星在等待……等待着见机行事,事情显然出了漏子,甚至有些
严重。
“接着说吧。”吴晓华忍不住催促。
“还说什么,你根本就不信我的话嘛。”
“谁说我不信?”
“那你还要我说?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说什么了?你什么也没说。”
“好,可以,我可以再说一遍,最后一遍,绝不再重复。那个小姑娘,她名字
叫杜度,我认识她,她很能干,她工作的那家公司……”
吴晓华截断:“怎么认识的?”
“你听着好不好,她工作的那家公司是搞平面设计的,和我们有业务联系……”
“怎么联系?”
沙辰星耐着性子,“要一次次说吗,我们报纸上的广告,做的杂志,出的书,
如何设计,提出多少方案,又否定了多少方案,你有兴趣听吗?”
“你说我就有兴趣听。”
“算了吧你,别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我坦白地告诉你,我确实很欣赏杜度,
她是个有才华的女孩儿,到了我这个年龄,很多方面都迟钝了,非常需要从年轻人
那里获得一种新鲜的……”
“屁,放屁!”吴晓华忍无可忍。
“你说谁?”
“你。”
丈夫和妻子用目光对峙。
“好,那好,很好,我再不说了。”丈夫站起身。
“哪儿去?”
“休息,睡觉。”沙辰星向客厅门走去,吴晓华迅速把手伸进衣袋,摸出一串
钥匙。沙辰星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裤袋,那是他的钥匙。
“是我的钥匙,你拿我钥匙干吗?”
吴晓华不回答,在钥匙链上找着。
“拿来!”
吴晓华手一哆嗦,钥匙链“啪”地掉到地上。她弯腰要捡,沙辰星发出警告:
“你这么做得小心,别太过分了。”
吴晓华捡起钥匙,攥在手上。
“给我,吴晓华,你给不给?”
吴晓华猛地把钥匙向沙辰星的脸扔过去。沙辰星躲闪,钥匙打到他身上落到地
下。他迅速弯腰捡起钥匙放回口袋里。
“你有那个女孩儿家的钥匙,就在你的钥匙链上!”吴晓华指着他。
“谁说的?”他冷冰冰地问。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是真理!”
“真理?你还知道真理?”
“你废话!”
“好,那我也告诉你一句真理,真理就是……”他卡住了,脑子一片空白,接
着猛然爆发,“够啦!真理就是这两个字:够啦!”
这回吴晓华没有被他吓住,“你够了?我还够啦哪!你不是有地方去吗?光华
里,103 号楼,505 门。你走,这个家不是你呆的地方,滚出去!”
沙辰星一动不动,似乎在发愣,半晌喃喃自语道:“是,这个家也许是该散伙
了。”
“你说什么?”
“吴晓华,想不到你还会干这种事,居然跟踪我。”
“我没有,我才没有呢!”
“别抵赖。”沙辰星反守为攻,“既然你知道杜度家的地址,去呀,你可以去
找她,去问!哼,人家一定会觉得很可笑,你也会觉得自己很可笑的。”
“你不承认……”
“我为什么要承认不存在的事情。”
吴晓华明明不信,却显出一丝迟疑,“你说不存在?”
“对,不存在。”沙辰星咬死说。妻子瞪着他,泪光在眼里闪烁,她极力憋住,
不让眼泪掉下来,“沙辰星,这回你砸了,彻底砸了……”
“砸,什么?”
“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叶航来了,她到咱们家来了,是她告诉我的,你的
一切她都知道!”
沙辰星一阵恼火,冲口而出,“妈的,神经病……”
“你骂谁?”
“你们,你们女人都有神经病。”
“那你们男人呢?”妻子哽咽了一下,“你这个大骗子,没良心的东西!你有
良心吗?沙辰星,你想想……”
沙辰星脸色阴黑,忽然一转身走出客厅。吴晓华追了出去,看见丈夫正在门厅
里,伸手摘下衣钩上的外衣。
“你干吗?”
“我有事,我得出去。”
“现在几点啦?你有什么事?”
沙辰星不说话,默默穿上外衣,把脚伸向皮鞋。
“你敢走!”吴晓华喑哑的声音散发着一股寒气,“告诉你,你要走了就再也
见不着我了。”
“你上哪去?”
“哪也不去。”
“那你要干吗?”
“你别管,你走吧。”说完她扭身走开。
沙辰星的一只脚在拖鞋里,一只脚在皮鞋里,最终他还是把脚从皮鞋里抽出,
重新穿上拖鞋。
他回到客厅,妻子不在那儿,他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妻子倒在床上。
她立刻感觉到丈夫,坐起身,“怎么不走了?”
“我怕你自杀。”沙辰星的语气隐含嘲讽。
妻子的心愈发刺痛,“我对你有什么意义,我死了对你有什么损失?”
“别说这种废话,你是我老婆,童童的妈妈。”
妻子含着眼泪冷笑,“哼,你还记得儿子,干那些不要脸的事你想到过童童吗!”
“告诉你吴晓华,你听清楚了,一切和童童没有一点关系。”
“是吗,他爸爸在外面有情人,岁数和他差不多大……”
“住嘴!”沙辰星大喝一声。
吴晓华浑身一颤,继而悲从中来,“沙辰星,你太狠啦,你把我踩在脚底下,
踩成一摊泥!你一次次出去开会,多少天不回家,原来都是和……”
“见鬼,我从来没有和杜度……”他说漏了嘴,赶紧打住,本来他是想说自己
从没有和杜度在外面过夜。妻子无声地看着他,眼神有点怪怪的,他索性把话说开
:“我希望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和那个女孩儿……”
“不,我说的不是杜度,是叶航。”
沙辰星呆住了。石头般的死寂。
“你不说话,没话可说了,”喘一口气,“你和叶航,你们好了多少年?”
一阵可怕的恼怒冲将而出,“扯淡,真他妈扯淡……”
“你还骂人!”
“对,她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你愿意听她的,还问我干什么?”沙辰星缓了一
口气,“不过我想提醒你一点,希望你别忘了,什么时候也别忘了……”
“什么?”
“我不是一个大闲人,没事情可干,我是一社之长,我忙得要死,我不是为女
人活着……”他再一次深深吸气,“她有她的说法,我有我的,任何人的话恐怕都
不顶用,得让事实说话。”
“什么事实?”吴晓华不懂他的意思。
“摆在你眼前的就是事实。咱们俩多少年夫妻了,我怎么走到今天你不了解吗?
这一切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的所作所为,不用我自己说,自有公论。我的同仁、
读者们,包括上级领导,他们对我的评价才是最公正的。也许人在死的时候才有权、
起码自己认为有权说我没有虚度一生,我的事业是有利于人类进步的。我沙辰星死
的那天就可以问心无愧……”
“别扯啦!谁和你说事业……”
“没有事业就没有我!不理解这点还有什么可说的!”沙辰星的心真的是冷到
极点。
“对,你了不起,你伟大,大社长,大领导!我是什么,一条狗?没错儿,狗
也能看家,可狗不会干活啊,不能给你做饭,不会烫衣服……我还不如一条狗哪,
狗起码不用干活!”
“胡扯,真胡扯。”真是耸人听闻、匪夷所思。“吴晓华,你冷静地想想好不
好?想想我对你到底怎么样。这个家难道不是你的,家里的钱、财权,不都在你手
上,钱从来随你花,随你怎么花。”
“我花什么了,我是乱花钱的人吗!”
“那就是你的事了。”
吴晓华的思想在自己的路上奔驰,“自从嫁给你,就有一条锁链把我锁得死死
的……”
“锁链?”
“你知道一个家有多少事?干不完的活!从早到晚,成年累月,家里的事你动
过一个手指头吗?拖鞋都是我给你放到脚边上……”
“那好,从今天起,千万别再给我拿拖鞋,我请求你……”话一出口他意识到
不该这么说,于是他安抚妻子,“晓华,你为这个家做的一切我心里有数。”
“要不是我这么牺牲,能有你的成功吗?我得到什么啦!”沙辰星无可奈何,
女人的输赢哲学就是这样,只有你输,我才能赢,“你爸住院的时候不是我一天天
陪着,儿子上幼儿园你接送过一回没有,多少年妈去医院看病……”
够了,他再也不想听了。
“好了好了,你不用再说了,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
“我是不是你的丈夫?”
吴晓华迷惑了,“什么意思?”
“你回答我,我是不是你丈夫。”
“是。”她答道。
“这就对啦,我没有和你离婚,很多人都离婚了,可我没有。”
妻子怔怔地看着丈夫。
“你问我有没有良心,我现在回答你,我有。”
“就因为你没和我离婚?”
“良心当然有很多含义,有一层最简单的含义你没有想到……”
“什么?”
“担心。”
“担心?”
“我一直担心,不想让你发现,为了什么?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为了你,怕你
伤心,难道不是吗?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吴晓华无话可说,心微微哆嗦着,感到无比的绝望。在一团死死压迫着她的混
沌中,猛然电光一闪:死!干吗还要活!脑子里飞速闪过一连串的景象,敞开的窗
子,嘶嘶叫的煤气灶,刀片!
她几乎站不起来,但咬紧牙关还是站起来了,拖拽着步子向厕所走,她的样子
让沙辰星微感不安,不由得跟上去。
厕所门在他面前“嘭”地关上。他伸手推,却推不开,原来门从里面被锁上。
吴晓华的身体靠在门上,动弹不得。丈夫听到妻子的抽泣声,使劲敲门,让她
把门打开,可得不到任何反应。他连连呼叫妻子的名字,“晓华,吴晓华……”
沙辰星的毛发很重,他只用刀片刮胡子,现在他的刀片成了至关紧要、决定命
运的宝物。吴晓华站起来,走向小柜子,打开柜门。
现在,她的手里拿着刀片了。刀片那么轻那么薄,有一会儿她觉得刀片掉了,
看了看,还在手上。泪水堵住了喉咙,使她的声音混沌不清:“沙辰星,你不是有
良心吗?我要让你后悔,我看你后悔不后悔……”
“你干吗?开门!开门……”沙辰星用力拍门。这声音刺激了吴晓华,她伸出
一只手腕,另一只手拿着刀片,哆嗦着。沙辰星用身体把门撞开。吴晓华的情绪已
经失控,哇哇大哭,沙辰星一把抓住她的两只手,死死攥住。
刀片划破手上的皮肤毫无感觉,直到他看见马桶上红色的血迹,才吓了一跳。
刀片刚被他扔进马桶,用水冲下去。他扭头看吴晓华,她的手是好好的,再看自己,
原来划破的是自己的手,血染红了手掌。他抓起毛巾擦手,疼得倒吸一口气。
“*** 的……”他咬牙咒骂。
他用三条创可贴把手上的伤口贴紧,尖锐的疼痛突突跳动,他浑身发躁,拼命
控制着自己。人就像站在悬崖边,恨不得纵身一跃。但是不行啊!吴晓华好不容易
平静了一点,微微缓和下来。为了进一步缓和,他为吴晓华倒了一杯水,端到她面
前。
洗手池前的镜子里映出夫妻二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吴晓华看着他,“你的手怎
么样?”
“没事儿。”
“对不起。”吴晓华对镜子里的人说。
沙辰星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喝口水吧。”吴晓华怔怔地看着他,沙辰星又重
复了一遍:“喝口水吧。”
她转过身,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
“走,别在厕所里呆着了。”
“你不用怕,我不会自杀,刚才我有点冲动。”
沙辰星的心愈发放松下来,“那就好,你想想,你有家,有儿子……”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吴晓华的语速很慢,慢得让人难受,“我没有别的,
但是我有童童,今后,我们母子俩可以一块生活……”
沙辰星有点糊涂,“你什么意思?”
“你走吧,这个家没有你的地方,童童没有你这个爸爸……”
“别胡说。”
“我要是说假话,天打五雷轰。”吴晓华一发狠,“你不要再见童童了。”
沙辰星明白了,于是说:“你这是报复,我明白……”
“你爱明白不明白。”
“吴晓华,你是有脑子的人,你这么做对童童有什么好处?”
“沙辰星,你更是有脑子的人,你干的那些事对童童有什么好处?”
“这么说你要和童童说?”
“谁让你干出那些不要脸的事。”
沙辰星略微沉吟,“好,可以,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可以离开这个家,一
切都服从你,只要你觉得舒服,合适,就行。”
“我合适,我怎么这么合适啊!”吴晓华气得哆嗦,杯子里的水洒到地上。沙
辰星故作镇静地提醒她,“小心,水洒了……”
吴晓华把手里的杯子“啪”地摔到地上,“你这个混蛋,忘恩负义,没良心的
东西!”她一屁股坐到马桶上,呜咽着,“我算个什么啊,过这种日子不是活受罪
吗!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有什么脸活着……谁不要脸?不是别人,是我!我怎
么这么没脸没皮啊,我真贱,太贱啦!我还是人吗我……”
丈夫难受地看着妻子,伸手摸摸她的肩膀。
妻子激烈地躲闪,并叫嚷:“别碰我!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丈夫的心很沉重,情绪懊丧,神情黯然。终于,他开口了,“晓华,你要真这
么痛苦,那、那你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离婚。”
吴晓华抬起头,目光如锥,盯住沙辰星,“沙辰星,别想得美,”她恨得咬牙
切齿,“不可能,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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