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沙辰星和叶航躺在床上,身上穿着衣服,她的头埋在他的臂弯里,一动不动,
似乎睡着了。午后两点多钟,楼里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所有的潮水都远
远地退下去,退到不知何方,只抛下这两个人躺在孤岛上。伤口轻轻抽疼了一下,
沙辰星翘起手指看了看,他有一种感觉,那不是他的手,疼痛也不是他的疼痛。生
活,一切,怀里的这个人,都不是他的,不知道和谁有关,这是厌世吗?
这时,他感觉到叶航的身子在微微颤动。天,难道她又哭了。
“怎么又哭呀,哭可是毁容……”
世界活动起来,叶航把脸在他的衣服上蹭了蹭,移动了一下身子,离开他,
“对不起……其实,你不在的时候我倒好点儿。”
“为什么?”
她眼望房顶,“起码我不受刺激,不用看你厌烦的样子。”
“谁厌烦了!”他真是厌烦啊。叶航扭过脸看他一眼:“你看不见你脸上的表
情,清清楚楚写着厌烦两个字。”
沙辰星忽然憋不住了,“我能不烦吗!”
叶航冷笑:“我说对了吧。”
“你说你为什么要去找吴晓华,这么多年了,不是一直维持得很好?”
为了面对他,叶航坐了起来,“我不想对你隐瞒,我愿意坦白地告诉你,我希
望维持,维持原来的样子。”
“那你干吗要……”
“可一切都变了,你变心了!”
“我说过多少遍了,那不是爱……”
“你爱不爱杜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再爱我了。”
“怎么见得?”
“如果你爱我,就不会有杜度,最最简单的逻辑。”
“叶航,这种话真不像你这么聪明的女人说出来的。”沙辰星的话出自真心。
“聪明的女人什么样?”
“……算了,别说了。”
叶航用手碰了碰他,“沙子,我请求你,想什么就说什么。”
那好吧。“聪明是什么,什么是聪明?聪明是一种理解力,越聪明的人理解力
就应该越强……”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理解你,不管你做了什么,否则我就是愚蠢。”
“话应该倒过来说,我做了一些事,可能伤害了你,我希望得到你的理解,这
么说不算过分吧。”
“你说可能伤害了我?”
“不,是伤害了。”
“我痛不欲生。”
“那……怎么样你才能好过一点儿?”
“没办法,什么办法也没有。”她顿了顿,“除非……”沙辰星的心一紧,
“你要怎么样?”
叶航立刻看透了他,“你怕什么呀,我要求过你什么!你可以有妻子,有儿子,
有家,我只要一样东西,你的爱。”她难过地移开目光,“好,我知道你已经不爱
我了,我不想逼你,逼也没用,可我想弄清楚,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了,是因
为那个杜度……”
一阵压不住的烦躁,“怎么就说不清哪,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
“别再提‘聪明’!我讨厌、厌恶这两个字!”叶航的情绪开始激动。
沙辰星真的不服气,“好,那我问你,难道你对我的感觉还和当年一样,丝毫
不差。”
“对,是。”
“你说的不是真心话。”
“你根本不懂女人的心。”
“我举个例子,曾经,我睡觉的时候你不睡,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我,现在还
会有那样的情形吗?不可能嘛,人也受不了……”
“我过去爱你,现在仍然爱你。”叶航的回答是那么真切,沙辰星下意识接口
道:“那我也是啊。”
“沙辰星,在别的事情上说假话容易,爱、爱神,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一丝讥嘲的笑纹浮上男人的嘴角。
“你写过赞美爱神的诗,所有的诗我都留着呢,想看看吗?”
“不不,不要……”他赶紧制止。
“不愿意看还是不敢看?”
沙辰星的心在苦笑。
“你冷笑什么?我告诉你沙辰星,也许你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害怕爱情,在
吓破了胆、不敢爱、也不能爱的人面前,爱情是可怕的。它是整个世界都阴谋反对
的一种力量。”
沙辰星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锁得严严的。
“你在想什么?”
“我在听你说。”
“我问你怎么想?”
他必须说话,不说不行,“……也许你的话有道理,可我觉得咱们还是别把话
说得这么大,你我都是普通人,既不是哲学家也不是什么勇士。”
“你嘲笑我?”
“叶航,我求求你,咱们能不能不这么累呀!”
太阳已经西斜,他们从床上起来,来到客厅。分手的时候到了。但叶航的感觉
很不好,情绪非常低沉,沙辰星觉得自己还不能走。
叶航问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他说不必了,可叶航还是给他倒了一杯橙汁,
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沙辰星说谢谢。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礼貌相待的态度,这是
一种文明。这种文明的方式自有它的可怕之处。
“沙子,我想问你,我们两个人之间最珍贵的是什么?”沙辰星不知道是什么,
“是交流,不是吗?现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和我交流,我想知道你的想法,真
心的,你觉得这要求过分吗?”
沙辰星没有回答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叶航默默看着他。沙辰星慢慢喝,叶
航坚持看着。
“对不起,喝水有什么好看的吗?”
叶航凝神望着他,嘴唇蠕动,发出喃喃低语,“我要你,要你的全部,我要把
你嚼碎咽到肚子里,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你说什么?”沙辰星很诧异。
“忘了?忘得真干净。是你说过的话,你说要把我嚼碎,一点渣滓都不剩……”
沙辰星无话可说,忽然他放下杯子,“好,我告诉你我的想法,其实我一直是
这么想的……
“什么?”
“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不能有一种我们两个人都能接受的方式……”
“什么方式?你想让我变成吴晓华吗,容忍你和……”
沙辰星赶紧作揖,作求饶状,“好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一个令人厌恶的男人!厌恶感充满叶航的胸口,“沙辰星,你看得见自己的嘴
脸吗?知道你变成什么样了?庸俗,虚伪……”沙辰星皱起眉头,“是,责备一个
不愿意被责备的人只能招来反感,但是我真的为你惋惜!你身上的光彩哪儿去了,
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躯壳,除了最最低级的快感你还有什么需要?”
“你要是这么鄙视我,觉得我这人这么糟糕,那咱们还纠缠什么,何必在一起!”
沙辰星的脸阴郁到极点。叶航有点语塞,但满腔的悲愤随即涌上来,“我把一生最
好的岁月都给了你,你不能就这样甩了我!也许我错了,当初就该逼着你和我结婚
……现在也不晚,沙辰星,我要和你结婚,我要做你的妻子,你听见没有?你答应
不答应!”
沙辰星一咬牙,“不可能。”
“你真卑鄙。”
“对不起,有一句话我不能不说,我的精神世界不光是你。”
叶航一怔,立刻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当然,你有事业、有成就,接着说,
我洗耳恭听。”
这时候沙辰星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在这个女人面前这么说是不明智的,很愚
蠢,“是,我当然要感激你,你帮了我很多忙……”
“我不需要感激,我愿意成为你的一部分。”
“这恐怕不现实吧,”他本能反驳,“谁也不可能成为谁的一部分。”
“身体当然不能,心灵呢?”女人的语调忽然低下来,近乎哀求,“醒醒吧,
沙子,你在堕落,再这么下去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男人的心在冷笑:我知道你喜欢这么干,给我指点迷津。可这只能证明你并不
了解我,或者说根本不愿意了解。“老实说,和你恋爱的时候,那时候,我倒有点
不知道我是谁了,一天到晚昏头昏脑……”
女人望着男人,目光迷惑,是啊,那时候,她想,那时候我的生活就是等你,
一天天地等,一夜夜地等,只要你一走,我立刻就盼着你回来……她想起了一次,
那是他四十岁生日,她准备了多少天啊,做了那么多他爱吃的,可结果他来不了,
因为他要和家人一起过生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她和他老婆之间保持着绝妙的平衡,
她就恨他这点。
“我恨你。”她憋不住说出来,“你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的,我经常想你和吴
晓华在干什么,怎么躺在一起,想哇想哇,我都弄不懂我怎么没疯。沙辰星,现在
你又让我重来一遍。”
“什么重来?”沙辰星没懂。
“现在你又和杜度……”
沙辰星感到一阵窒息,脖子被人勒住,“还有完没完!”他呼喊,“真让人受
不了!爱爱爱,人,不可能把精力全部浪费在爱情上!”
“浪费?你说浪费?”
“你们女人只知道爱,有爱就行了。我们不行,男人的压力你体会不到,永远
体会不到。女人可以靠男人,我们靠谁!”
“一个堕落的人,还要找各种理由美化自己的堕落,这是最深的堕落。”
沙辰星的心忽然镇定下来,脸上甚至浮起一丝微笑,“你呀,你好好听着,你
不可能改变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你是女人,而世界是世界,女人和世界不是一回
事。地球有多重你知道吗?你不会知道,地球的重量是放在男人身上的。女人可以
选择容易的路走,可没有一条容易的路留给男人。我们的道路比你们艰难一百倍。
你们可以一心珍爱一个男人,可以动不动就不高兴,就嫉妒,莫名其妙地生出种种
不祥之兆,悲悲切切,闹死闹活……你知道这是什么?是奢侈。男人可以这么奢侈
吗?等着谁来哄我们、给我们擦眼泪?太可笑了。要男人只属于一个女人,怎么可
能!社会需要我们,有多少事情等着我们去决定,多少决定等着去实施,去把梦想
变成现实,男人要面对的是整个世界……”
“你说的世界是什么,不就是声名,财富,还有权力!”
“对,算你说对了。”他不假思索,“老在温柔乡里我们怎么活?刀怎么能磨
得锋利?钝刀子怎么割肉,怎么杀人,怎么战斗!世界不能失去控制,而你们,脆
弱,敏感,你们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能控制什么!”他愈加畅快,“男人没有必要
向女人解释任何事,说也是白说。男人、女人,出生之前就打上了烙印,无法改变。
你们最爱干的事就是在脑子里虚构生活,尽情展开美好的想象,而我们面前只有实
实在在的东西,冰冷的,滚烫的,坚硬的,烂泥一般的……”
“难道我对你的爱是虚构出来的?”叶航难以接受这想法。
“你爱我不假,可是你想过吗,你希望人生美好,希望自己有价值,这些希望
靠什么来实现?”他用指头戳戳自己的胸口,“我,靠我。你是通过我来爱你自己,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有没有点儿道理?”
女人没有声音。
男人缓了口气,“这么说吧,你们需要安全感,我们是制造安全感的,这就像
两个人,两个拉着车的人并肩出发。你的车是空的,只放了一两样东西,而我的车
呢,堆满货物。你要求我和你跑得一样快,和你同步,成,不是不成,在一段距离
里我可以做到,但我耗费的力气比你大不知道多少倍。要一直这样跑下去我就得累
死,非累死不可。我不想累死,不想这样死。我错了吗?”
女人依然没有声音。
“直截了当地说,我们不是什么时候都需要女人,我们更需要休息,安安静静
地呆一会儿,一个人,或者和朋友,或者一本书,一瓶酒……”
这时女人的嘴角上出现了一抹会意的微笑,声音像流水般轻柔,“或者,一个
女人。”男人感到了女人的默契,“好,我同意,包括女人。”
男人和女人互相注视。忽然,女人冲上前抱住男人,亲他。
沙辰星吃了一惊,“干吗,怎么了?”
“沙子,你还是我的沙子,还是那么棒!”
“别,千万别,”他下意识退缩,“我可没那么棒……”
“我太高兴了,这么谈话多好啊,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觉得你刚才说得对,我就是一个俗人,庸俗之人。”
这时女人攥住男人的手,“我能问你一句话吗?”她真心探究地看着男人,
“每个人都需要爱,你是不是也需要?”
沙辰星一下甩开她的手,“叶航,我的话你根本没听进去。爱情没有把事情变
好,反而把你弄得一团糟,让你心碎。雪花很完美,星星很完美,我们却不完美。
你必须承认,我们是有缺陷的……
叶航反驳,“你!是你有缺陷。”
“我问你什么叫缺陷?”
“缺陷就是、不正常。”
“你正常吗?”
“当然,我非常正常。”
“你可以这么说,但这不是事实。”
“什么是事实?”
沙辰星伸手端起橙汁,一口气喝光。
“还要吗?”叶航问。
“不,谢谢。刚才你说恨我,是吗?”叶航不吭声,“好,如果你恨我,也许
你真的恨我,我告诉你,你恨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我还可以告诉你、你的问题在哪儿,大家在来来往往地走
路,各走各的路,可你却觉得往相反方向的人都是在逃跑。为什么要对生活采取这
种绝对的偏激的态度呢?这样有什么好处,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叶航没有声音,在沉思。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她沉思着,“其实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是事实,事实是我应该知足,因为另外
的女人随时可以补上我的位置,能保留自己的位置就该知足。”她看着他,“这就
是你的意思吧,是不是?你还要和杜度继续来往,你还要你那个家,而我、我只能
忍受。”
“错,你完完全全错了!我不想、什么也不想要,我只想要……属于一个人的
自由。”
“哈,”叶航轻快一笑,“终于说真话了。”
“我从来愿意说真话,可我怕你们接受不了。”
“我们?谁是我们,我和吴晓华吗?”没有任何回应。“现在你觉得我和吴晓
华是一样的了……”
“你怎么会和她一样!你有头脑,有智慧,你能力很强,你的魅力比任何女人
都不差……”
“可我无法满足你了!我不再年轻,身体对你没有了诱惑力,床上功夫缺乏技
巧,刺激不了你,你不想和我睡啦!”这些话几乎是喊出来的。沙辰星眉头紧蹙,
“说得这么恶心,你觉得痛快是吗?”
“真抱歉,它就是这么恶心。”
此刻,这个让人恶心的世界活生生存在着,除了正视它,别无他法。“我不想
再说别的,还是说具体的吧。”
“对,我也这么想。”
“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条,不要再和她见面。只要你和杜度断绝关系,我
绝不再提这件事,一切和从前一样,我会一样地对你……”
沙辰星沉默。
“沙辰星,你能不能回答我?”
沙辰星用力吸了口气,“好,我答应。”
“……我要听真话,沙辰星,你说的是假话,不要再骗我好吗?”
天哪,她根本就没有权利要求他。“对不起,你没有权利要求我。”
作为回答,女人挥手打了男人一个耳光。男人笑了,发出干巴巴的笑声,“好
极了,看来还是毛主席说得对,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给了多少就得要回多少,
一旦得不到,你就打人。”
女人咬牙切齿,“还有杀人的呢。”
“怎么,你想杀我吗?”
女人阴森森注视男人,“告诉你沙辰星,你刚才喝的那杯水有毒。”
男人没懂,他怎么会懂呢。
“我放了药,毒药。”
男人依然发怔,觉得女人在开玩笑。但他的脸色有些变了。
“看,你的脸色已经变了……”
“开什么玩笑!”
“当然,在你看来一切都是玩笑。”
男人有点发慌,茫然地四下看了看。
“你找什么?”
他想找电话,“我的手机呢?”
“干吗,你要找谁?叫急救车吗?”
男人呆望着女人。女人转身拿起电话,拨号,“急救中心吗?有人中毒了,很
危险,快来,越快越好。”她挂断电话。
男人目瞪口呆了,难道是真的?“地址,你没有告诉他们地址!”
女人盯着男人,喉咙里发出人的笑声。
接下来的场景发生了一些混乱,男人要打电话,女人拦着他,男人要走,女人
同样不让,两人扭到一起,男人比女人有劲,最终把女人推开,女人踉跄两步,跌
倒在地上……
男人很绝望,女人比他绝望一百倍,歇斯底里地哭喊,“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药!没有要毒死你!没有!”
男人竭力支撑住身子,站立不动,但完全失去了判断、主意、感觉、知觉……
女人的身体渐渐蜷缩成一团,低声啜泣,“我爱你,我是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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