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草地很柔软,微微湿润,散发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在那巨大的气息之中隐藏
着很多很多具体的气味,更有意义的气味,“球球”的气味,“阿贵”的气味,
“巧克力”的气味,“拉拉”的气味,“年糕”的气味……它们都是Lucky 熟悉的
伙伴。但此刻它顾不上嗅它们了,因为主人正在和它玩耍,对Lucky 来说,只有主
人才是它的幸福所在。
反过来,它的主人也一样,只要和她的狗在一起,她就是最快乐的人。快乐的
杜度逗着Lucky 在草地上疯跑,撒欢儿,跑得气喘吁吁,心怦怦直跳。
“小心肝儿,小狗屁乖乖,妈妈的小毛毛小肉蛋儿……”她弯下身,喘着粗气,
亲昵地呼唤,而Lucky 的尾巴摇得像一朵花儿。她忍不住把它抱起来,亲它,一边
和它说明天爸爸要来,“沙沙,沙沙爸爸!”她提醒它,向它灌输着,“我知道你
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那你也得有礼貌,不许乱叫……”
在穿过草坪的小径上,吴晓华走来,她看见一个女孩儿抱着一条狗在说话,决
定向她打听一下。
“请问,光华里,103 号楼在哪儿?”
杜度扭身看着小径上的妇女,“我就住那儿,跟我走吧。”说着她把Lucky 放
到地上,“走,咱们回家啦!”
狗忽然冲向吴晓华并玩命大叫,吴晓华吓得跳开,差点绊倒。杜度一边制止Lucky,
一边跑上前扶住这位受惊的妇女,连连道歉。可Lucky 却叫个不停,怎么喝斥都没
用,好像它受了什么刺激,好像这个人跟它有什么致命关系。杜度忍不住笑了,
“你认识人家吗?小傻瓜……”
一瞬间Lucky 住了声,仰着脑袋,鼻翼朝向吴晓华的方向,簌簌抖动,拼命闻
着什么。杜度哏哏笑出声,“看,看哪,它好像认识你!”
“我找505 门,一个叫杜度的女孩儿,你认识吗?”
“什么?”杜度惊叫道,“就是我!我就是!你是谁呀?”
吴晓华愣住,一时说不出话。两个女人四目相对。眼波飞速传达着亿万条信息,
无声而又准确,杜度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她大大方方地问:“你是吴晓华,对吗?”
吴晓华不回答,打量着她,“你今年多大了?
杜度也不回答她。
“还保密吗?”
“问这干吗?”
“你知不知道我儿子多大?”
“不知道,”一顿,“也不想知道。”
“我告诉你,沙辰星老得能当你爸爸!”
战斗就这样打响。这样的类似的战斗时有发生,实在算不上新鲜,但还是各有
特色。吴晓华说沙辰星老得可以当她的爸爸,杜度的回答是,“我爸一点不老,他
是教体育的,身体比小伙子还棒。”
吴晓华吃了一惊,“你说什么,你爸爸是老师?一个老师就教出这样的女儿!”
“我不需要人教,我不是人教出来的。”
“那你怎么长这么大的?”
“你是作社会调查吗?”
“少跟我耍无赖!”
“吴女士,我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是不会耍无赖。因为我不是无赖。”
“那你就是婊子!贱婊子!”
杜度轻蔑地一笑,拔腿就走。吴晓华一把揪住她。狗冲上来保卫主人,凶猛大
叫,跃跃欲试地往上扑。吴晓华放开杜度,她要踢死这条狗。
这条狗从没有见过这么凶狠的人,那狂怒的样子,它吓住了,下意识逃开,狂
吠着。愤怒的人和狂吠的狗打架,其实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杜度看着他们,哈哈
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笑,还有脸笑!”吴晓华放弃了追逐,重新回到战场。杜度止住笑,
让自己严肃起来,“好,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吴晓华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她,“你岁数不大,脸皮也太厚了点儿吧。”
“你就是想来骂我、羞辱我一通是不是?”
“我是想来看看,看看一个好好的年轻姑娘怎么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你再骂,我真走了。”
吴晓华咬牙克制自己,让自己实事求是,“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杜度迷惑地问。
吴晓华明确了自己的问题,她打算和沙辰星怎么样。杜度说老沙他不是有你吗,
还有儿子。
下一个问题被提出来,那她干吗和沙辰星好,图的什么?
杜度说不知道,你说图什么?
“别废话啊!”
“我说图好玩儿你信吗?”
吴晓华确实不懂好玩儿是什么意思,杜度给她作了解释,老沙特好玩,爱闹,
闹起来跟疯子似的。他和Lucky 满床打滚,还和Lucky 决斗,你咬我我咬你,不信
你问Lucky.女孩儿说话的样子显露出天真,毫无矫揉造作之感,也不像是逗她或和
她挑衅。她在说她的丈夫多么好玩儿,可能吗,她的丈夫?
吴晓华的脑子忽然空白了,女孩儿继续在和她说话,她没听清,她说什么人可
怜,谁可怜?
“老沙呀。”女孩儿答道。
“他怎么可怜?”
女孩儿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
女孩儿决定不说。
“你骗不了我,你不说我和你没完。”
“说什么呀,什么也没有!真的没有!”
“好,那我告诉你,他有。”
杜度有点惊讶,“有?有什么?”
“你没有听说过叶航这个名字吧。”吴晓华终于对女孩儿使出了杀手锏。只听
女孩儿一声惊呼:“啊,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这是吴晓华没有想到的,她也知道。
“谁告诉你的?”
“老沙呀。”
“他怎么和你说的,叶航是他的情人他说了吗?”
“当然。”
“你知道他和叶航好?”
“知道。”
“你能接受?”
“有什么不能接受。”
“你这丫头是不是有病啊!”吴晓华明白了,刚才她不说是在替他保密,她居
然要替他保密!
面对沙辰星老婆的不解、惊诧、气愤,杜度只觉得好笑,这种事不都是这样嘛,
老沙已经够麻烦的啦。
他怎么麻烦?他有什么麻烦?谁麻烦?吴晓华非要一探究竟不可。杜度觉得已
经没密可保了,就说,“你想啊,人家一辈子不结婚,跟着他,那么死心塌地,他
可好……”忽然觉得不对头,“哟,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
“谁不是一辈子,我的一辈子哪!”吴晓华愤恨不已。
杜度觉得也是,不过她毕竟是沙辰星的妻子呀。
“妻子管个屁!他根本就不爱我!”
唔,这么说也许她更可怜,叶航起码得到了沙辰星的爱。
吴晓华的情绪变得激愤,骂骂咧咧,骂叶航是贱货,烂玩意,破坏别人的婚姻,
她要告她,告她第三者。
杜度忍不住了,“那老沙呢,干吗不告他?”
吴晓华被问住。她心里知道她不会告,谁也不会告,告不是她的解决方式,告
也不会给她带来胜利。她需要的是摸清情况。
“他们俩现在还好吗?”她问。
杜度答非所问:“男人天生就是喜新厌旧的动物,也许他们的天性就不适合婚
姻,一夫一妻制束缚不了他们,他们才不甘心呢。”
“你想怎么样,回到旧社会,一个人娶一百个老婆!”
“我?”杜度扑哧笑了,“我一个老婆也娶不了。”
“那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不觉得我说的是事实吗?你想想,想想你自己。”
“我怎么了?”
“我觉得你们这些人活得巨恐怖,除非特别迟钝特别傻,不然就老得提心吊胆。
我可不愿意那样活着,我要活得快乐……”
“对,看谁好就和谁上床。”
“怎么了,不行吗?”杜度挑衅地昂起下巴。
“没什么新鲜的,那不就是妓女嘛。”吴晓华无限鄙夷。杜度针锋相对,“妓
女是为了钱。再说了,要是没有男人需要她们,她们早饿死了。”
“那你就当妓女去吧。”
“你混蛋。”
“你混蛋!”
“我走了,再见。”她转身走开,Lucky 尾随着她,边走边回头叫……
吴晓华看着女孩儿渐渐走远,心里不知道该想什么,手脚也不知道该怎样行动,
她没有办法,从来没有,但她知道生存之道,她的生存之道。
她追了过去,尾随着女孩儿。Lucky 本来已经不叫了,这下又叫起来。杜度回
头看,看见吴晓华追上来,向她走近。她干脆站住等着她,她可不怕什么,看她还
有什么话说。
吴晓华向女孩儿走近,还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肯定有话,而且是很重要的
话。她走到了女孩儿面前。
“你还有什么说的?”
吴晓华默默无声。杜度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你说吧,我听着。”她说。
“我比你大,大得多,应该算是个长辈,我想提醒你一句,你是女人,女人不
能只管眼前,得为以后想想,你就不怕老了吗?”
“阿姨,我才23岁!”杜度觉得有必要提醒她。
“你以为你能永远23岁。”
“当然不能!人不能永远年轻,所以我更要享受青春。”
“你的意思是你还要和沙辰星?”
杜度不吭声。
“你想想,像你这么胡来,以后谁敢要你,谁愿意要你!”
“爱要不要,我有狗。”
“什么?有什么?”吴晓华没听懂。杜度笑着告诉她,“狗!我说的是狗。”
“狗怎么了?”
“我喜欢狗,狗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爱。狗对人最真心,最忠诚,无论你做
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它会永远爱你,直到它死……”
吴晓华怔怔地看着女孩儿。
“其实我有个心愿……”
心愿?
“我的心愿就是开一家宠物店。”
宠物店?
“你不养狗,所以你不知道,和狗在一起只有快乐,没有一点烦恼、痛苦,更
没有欺骗,我看的人越多就越喜欢狗……
“你想开宠物店?”
“对呀,可惜……”
“我可以帮你开宠物店!”
杜度愣住,“你说什么?”
“我在动物防疫站工作,开宠物店的事归我管。”
杜度难以置信。
“我说的是真的。”
杜度望着吴晓华,忽然一声欢呼,张开双臂冲向她,吴晓华吓得退缩。杜度却
毫无顾忌地搂住她,“吴阿姨,你真好,你太可爱啦!”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俩居然拥抱了。
吴晓华使劲从拥抱中挣脱,可杜度死死攥住她的手,甚至撒起娇来,“您答应
我了,阿姨,求求你了……”
吴晓华用力抽出手,“可以,我可以帮你,但是有条件……”
“您说,说吧!”吴晓华思忖不语。杜度已经心知肚明,“我知道,您放心吧,
我再不和老沙来往了,我保证。”
吴晓华依然在思忖。
“阿姨?”
“不,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要你答应我,”吴晓华压低声音,好像说出一个可怕的秘密,“你必须让
沙辰星和叶航断绝关系。”
杜度呆住,她没想到……
“你能答应我吗?”
杜度依然傻傻的。
“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
“有什么不能!”吴晓华的感觉畅快起来。
“那怎么办呢?”
“肯定有办法。”
“什么办法?”
“那就是你的事了。”吴晓华居高临下地说。杜度还是很不安,满心疑虑,
“那、那我总得和沙辰星见面,得和他说话呀。”
“当然。”
“您愿意吗,不生气?”
“你要不要开宠物店!”吴晓华一闭眼。
杜度的心豁然开朗,她明白了,这是个交易,生活永远是老师,聪明人就是在
生活中不断地学习,保护自己,实现自己,完善自己。她甜蜜地笑着,用孩子的方
式伸出右手,跷起小拇指。
吴晓华疑惑,她要干什么?
“拉钩!”小女孩儿说。
吴晓华怔了怔,不由得咧嘴笑了,“成,拉钩。”
七、八、九……十九……
叶航坐在梳妆台前,在往脸上敷一层绿色的海藻面膜。30分钟后,她小心地把
面膜揭开,凑近镜子细看,有改观吗?
有,当然有,很明显的改观。皱纹不见了,皮肤湿润,白皙,光亮,但是……
她没法控制自己不想到但是,她痛恨但是,可她的生活再也离不开但是了,但是有
什么用呢!她想,为什么不敢做老实人,别再骗自己了,你现在很惨,惨得不能再
惨了!惨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无能为力,什么办法也没有,不管做什么,怎么
做都没用,他就是不爱你了。
叶航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一阵晕眩,赶紧用手撑住梳妆台。她已经三天两夜
没睡觉了,怎么会不晕。
她吃了四片舒乐安定,睡到半夜。醒来后再也睡不着了,看看床头柜上的小钟,
两点四十。
那夜,三点钟,叶航给沙辰星打了一个电话,四点的时候她又打了一次,五点
又打,一共打了三次。那之后,她经常半夜给沙辰星打电话,渐渐成了一种习惯,
成为一种游戏:折磨他,折磨他们。
杜度的宠物店一直没有开成,沙辰星的态度十分坚决,反对的理由有三。一,
杜度是个有才华的女孩儿,想象力非常丰富,浪费了太可惜。二,如果她真的想围
绕着狗生活,时间可以推迟,等中年以后。三,无论如何不能通过吴晓华办这件事,
不会有好结果。其实只有第三条是真实的理由,其他两条是陪衬。
杜度问起他和叶航的情况,他苦笑,结局日益逼近,收场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谁知道会怎样收场?最近一次她和他说:我不在乎下地狱,也不在乎你下地狱。如
果她要吃过量的安眠药,他总不能时刻守在她身边吧。
杜度若无其事,安慰他,“没事儿,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她的理由是
女人需要男人,男人需要女人,叶航会找到一个新的目标。
“她都快四十了,上哪去找。”
“哪都有,有的是。”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沙辰星的语气带点挖苦,有点酸酸的。杜度毫不在意,
“要不要我和她谈谈?”
“饶了我吧。”沙辰星笑道。
“你应该告诉她,想让男人把她看得和生命一样重要,那是痴心妄想。除非永
远不让男人得到,男人的欲望一旦得到发泄,很快就会消失。”杜度说完调皮地一
吐舌头。她的话和她的样子那么不协调,真是个小人精。
其实杜度的内心里是有点为叶航惋惜的。她弄不懂,多聪明的女人一恋爱为什
么就都成了偏执狂。在她看来爱情是一种逃避寂寞的方法。她绝不会把爱情当信仰,
因为那样的女人很少有幸福的。
沙辰星承认爱情是一件值得拥有的东西。但这句话被叶航否定了,“你错了,
爱情就是爱情,不在于它有什么用。”她继续发挥,“爱情是人所能体会到的最美
好的经验,爱情是一块古老的石头,爱情也是女人的血和肉。说到底,这个世界是
靠女人支撑的。你能想象一个没有爱情的世界吗?那人类将自相残杀,地球将变成
荒漠。”
沙辰星忍不住把杜度的观点说出来,他们早已不避讳杜度的存在。
“她觉得她很优越?”叶航淡淡一笑,“你告诉她,她从男人身上得到只是渣
滓,是阴沟里定时排放的脏水。”
又一个晚上,又一次谈话。这样的谈话进行过多次,一次比一次糟糕。这一次
吴晓华不得不从丈夫手里“哗啦”夺走报纸。
“干吗你?”
“你说干吗,我等着你呢。”
“等什么?”
“等你说那句话。”
沙辰星斜眼瞟着她,“你要过什么瘾哪!”
“你说你和她断绝关系,你是不是这么说的?”沙辰星不出声,“不认账,反
悔啦?”
“说过的话没必要重复。”
“你是不是这么说了,是,还是不是,就一个字,你都不能说吗?”
沙辰星又不出声。
“你说不说?”
“吴晓华,我已经答应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你就不能再说一遍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说过了。”
吴晓华攥着报纸坐在那儿,脑子使劲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怎么才能得到想要
的东西。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动脑筋,思想得比一辈子都多,她想弄清问题出在哪儿,
是不是她什么地方做错了。她非常想弄明白为什么。可是很难,她觉出自己能力不
够,她这个人,从来不要求丈夫对自己怎么好,他的事她也不瞎打听,她活着,凭
的是良心,没有别的,难道这样错了吗?
杜度那丫头说男人和女人天生彼此吸引,为什么,是个谜。可吴晓华想,不管
男人怎么变,变得多快,阻挡不住女人生育,孩子总要出世,男人总要变成父亲…
…想到这儿她的心又一次感到放松,微微解恨。
“哼,你以为童童不知道,看不出来……”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怕你,童童是我的儿子,是由DNA 决定的。”
“那你为什么不能说那句话!”
猛然间,沙辰星爆发了,“说个屁!别他妈扯淡啦!不就是离婚吗,离就离,
不过就不过,爱死不死!”
于是,这一次,他们谈崩了。
再一次,吴晓华改变了策略,她主动提出离婚。“我同意了,同意离婚,童童
归我,房子归我。”
沙辰星不吭声。
“你什么意见,表个态吧。”
沙辰星憋了一会儿,“我的态度一如既往。”
“什么叫一如既往。”
“你心里很明白。”
“你就说,离还是不离,别的我都不管。”
沙辰星久久沉思,终于开口:“不离。满意了吧。”
也许那小丫头说得对,吴晓华想,人,哪能天天悬着心,那怎么活呀!
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到叶航的骚扰电话了,吴晓华拿起话筒,听到叶航的声音。
“对不起,沙辰星在吗?”
她愣了,迟疑了,无所适从。线路的两端,两个女人。“咔”的一声,然后就
是连续的忙音。
没有败仗,也没有胜利者。
杜度离开了原来的公司,因为她想从过去的生活中消失。这念头来得很突然,
起因是她的手机丢了。这是她第N 次丢手机,这个手机是老沙的礼物,十分高级。
她在里面储存了五百多个电话号码,所有信息随着手机一起消失。一整天她都气得
要命,直到在同事的桌子上看到一本小书,小小的画本图书,她随手翻了翻,立刻
被吸引,其中的一页画了一个小人,一甩手,把一座房子扔向空中,文字是:如果
你的钥匙丢了,那就把房子扔了吧。杜度的脸上浮起笑容,继而开心地笑出声,心
豁然开朗。
她当然不能把房子扔了,但是她换了家门的锁。几天后她找了新工作,辞了职。
如她所估计,老沙没有上门,也许他来过,用钥匙打不开门,就走了,把钥匙扔进
垃圾箱,管他。
她从来就是这样一个姑娘,自由自在,她还年轻,还有她心爱的狗。
一股男人的气息吹拂着她的头发,那张年轻的脸和她离得那么近,近得不可思
议。这个美发师是新来的,山东人,本来她并不信任山东的美发师,但是……奇怪,
她居然被他说动了。
长发飘飘,落到地面上。镜子里的她变了样子。叶航望着自己,确实,小伙子
说得不错,比原来年轻了许多,真的不像40岁的人,甚至还很漂亮呢。
四月的风是撩拨人心的,从敞开的窗口吹进屋里。叶航坐在靠窗的长沙发上,
发丝轻轻拂动。她的对面坐着沙辰星。一年的时光在他脸上无情地留下痕迹,他已
经到了人生的这个阶段,过一年是一年。
现在这两个人的关系很难界定,敌人?朋友?陌路?拥有共同记忆的人?长时
间的静默显得意味深长,这是难免的,必然的。
沙辰星加重地叹息了一声,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
叶航没说话。
“昨天,我梦见你了。”声音是柔软的。
叶航继续沉默,头不由得微微低垂。沙辰星忽然从沙发里站起身。
“你要干吗?”叶航警觉地问。沙辰星一下很尴尬,“我……我想走走,可以
吗?”
叶航未置可否。沙辰星走向窗子,在窗前站住,向外面望着。
“如果你想散步,这地方可能小了点儿。”
沙辰星立刻回过身,满眼期待,“那你愿意出去吗,出去走走?”
叶航未作回应。
“我请你吃饭,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兴趣听?”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这个人的,不然你不会答应让我来。”
“我说我有事,是你自己闯来的。”
“可你告诉我你在家。”
“你想要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叶航语气淡定。
“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
就是这个男人吗,给我洗澡,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婴儿,无比娇嫩,无比珍贵
;用刀子扎破自己的手指,在衬衣胸前写下我的名字……就在她微感恍惚的时刻,
沙辰星已经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叶航想挣脱,但被紧紧攥住。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必
须采取行动。
“你可以攥着我,可是我你之间隔着一块发臭的地方,一个粪坑。”叶航在说
话,连她自己也有点吃惊,她的感觉是这样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沙辰星的手
倏地松开,下意识后退两步。接着他坐回沙发上,一副被打垮的样子,似乎还夹杂
着一丝委屈的情绪。
叶航却并不同情他,她的心已经真正硬起来了。为了解恨,她微微一笑,“吴
晓华告诉我,你受不了我,我是你的大包袱,压得你喘不过气。”
“你信她的鬼话。”
“她说我越奉献你越受不了,我在你眼里越什么也不是。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么
深刻的话。”叶航让身体向后一靠,坐得更舒服些。
“你要我怎么办呢?”沙辰星沮丧而苦恼地说。
“我什么也不要。对,我要你走。”
一切已无法挽回,一去不返。这女人真的离他而去了。心一阵剧痛,痛如刀割,
沙辰星以为自己支撑不住,要倒下。然而万幸的是这是一颗优质的心,没有真的被
损毁,一切只是幻觉而已。
这天是五月八号,叶航穿了一身淡米色的套装来上班,在今天的研讨会上她有
一个发言。
参加会议的人真不少,会议室几乎坐不下,又加了几把椅子。门口,一个熟悉
的身影一晃,竟然是刘天。他没有看见她,而她赶紧扭过头去。
整个开会期间,叶航都感觉得到刘天的存在,即便在她发言的时候也是。她决
定不躲避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他比她记忆中的样子健康,是一个健康的男人。
轮到别人发言了,她专心听着,思绪却有些不听话,跑开了。她想,一会儿会
议结束他会不会过来和我打招呼?如果他和我说话,我怎么对待?有没有可能他要
约我呢?我是否拒绝?如果拒绝,理由是什么?如果答应……当然,那就不需要理
由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