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田里的稻子转眼间转黄了,天气热了起来。天一热,鸡下蛋就少,歇窝了。杏
得十天半月去一回县城集市。这天,杏积的鸡蛋有一百只了。像往常一样,杏出门
前都要先把鸡蛋过数,整齐码好。她是一双一双地数。十双是一层,隔上一层草,
再码一层。数蛋、码蛋都是杏喜欢做的事,总是带着笑脸。没多会儿,杏就码好了
四层,到了最上头一层,才发现少了一只。杏不信自己数错了,就把篮子里的鸡蛋
全都数着拿出,还是一双双地拿,一只只地数,但还是少了一只。杏再把鸡蛋重新
放回篮子,挨个数,还是少了。杏的嘴撇了撇,心想自己真是好笨,连整数都弄错
了,差点想哭。忽然,后院里传来了一阵嘎嘎的叫声。
杏撒腿就跑到了后院,看见那只芦花鸡正撅着屁股在柴火堆上跳着、叫着。杏
凑近一看,果然在草窝里发现了一只白生生的鸡蛋。杏拾起鸡蛋,热烘烘的,蛋壳
上还带着鲜红的血丝。杏就知道,这是芦花鸡生的第一只蛋啊。杏可怜地看着芦花
鸡,心想,你疼吧?头一回肯定是疼的,疼你就多叫几声吧。
今天是个阴天,集市上显得冷清,老客户来得不多,面前尽是些生脸子。县城
里的女人个个脸模子都生得好,像电视里的人。与生脸子做买卖就好头痛,一个鸡
蛋死活要还价,把三毛钱还成二毛五。可是杏历来是不还价的。她开不了口,就把
弟弟写的牌子放放好。好大一会工夫,杏的鸡蛋只卖出去一半。又过了一会,天色
转暗了,看上去雨就停在头上。忽然间,那边闹了起来,接着就有小贩子做贼一样
跑过,杏一看,就知道是大盖帽们过来了。她赶紧挎上篮子钻出了人群,一口气跑
出了县城地界。刚想歇口气,雨又来了。杏接着又跑,这下跑得不急,怕颠坏篮子
里的鸡蛋。不一会儿,雨就弄湿了她的衣服。路上没有什么人,过往的车子也陡然
少了,天地安静下来。杏看见了那座破窑,就思谋着去那儿躲雨。
窑洞里很暗,更是静了。杏躲进来,想把贴身的衣服脱下挤挤。正解了上衣扣
子,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跟了进来,她没来得及看清人脸,但看清了那人手里提着的
大盖帽。那人一进来就骂:狗日的天。
杏赶紧护住了篮子里的鸡蛋,却忘记了已经解开的扣子。她的胸脯就这样显露
出了一点,迎着了大盖帽的眼睛。
那人干咳了两声,上手就来拿杏的篮子。杏死活不肯,和那人争夺着。她一使
力气,就把篮子压在身子底下,双手紧抱着,一动不动。她想要夺走篮子里的鸡蛋,
除非把她也一起夺走。那人的手果然就住了,从篮子柄上移了下来,落到了杏的裤
腰上,身体像一床潮湿的被子那样盖下来。杏晓得什么事要发生了,她使劲扭着身
子,使劲并着腿,可她还是舍不得腾出手来去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她用嘴咬,认
准了那只粗壮的胳膊,一口咬下去。那人“哎哟”一声,用力抽出了手,跟着就一
拳挥在了杏的脸上。杏眼前一黑,好像陡然看见了家里那只花公鸡腾地张开了翅膀,
身子软了。
没一会儿,那人从杏身上下来了,又干咳了两声,走了。慢慢的,杏觉得自己
的腿冷,才看见自己光着下身,就急忙把裤子提了上来。杏听着身后没了动静,就
回头看了看,外面的雨就一阵子,歇了。那个人已经走出了窑洞,正撒尿。原来这
混蛋今天不是要抢她的鸡蛋,也不是来追罚款。杏松了口气,这才把篮子拿到有光
的地方,把鸡蛋重新查上一遍。一双、两双、三双……只有二十五双半,单了一只。
杏记得清楚,今儿只卖了二十六双,怎么就单了一只呢?杏接着又数钱,十五块六
毛,一分不少。她就怀疑自己肯定是错卖了,被城里人蒙走了一只,认了。杏站起
来,这才觉得下身有些疼。刚站好,就见到一只鸡蛋从裤管里滚了出来。杏眼睛一
亮,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弯腰拾起来之后,才信是真的。鸡蛋在自己身上焐
热了,完好无损,好像是鸡刚下的,蛋壳上还带着血呢。不是血迹,用指头抹一下,
还发黏。是新鲜的血。杏不明白,这是咋回事,这里并没有鸡呀。再一琢磨,就觉
得这血该是从自己身上流出的。
那人完了事,就开始发动摩托车,把大盖帽挂到车把上,轰的一声走了。杏还
是没看清那人的脸,但这回她记住了他的车牌号,后面三个数是048 ,正好是她今
天余下的鸡蛋数目。杏忽然觉得,这个身影有点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
杏挎着篮子走回了家,她走得很慢,双脚都是泥。到了村子,天就黑了。婶娘
去村里喝喜酒去了,家里没有人。杏没吃晚饭,弄盆热水把自己下身洗了,又觉得
疼。杏早早上了床。躺在床上,听着不时传来的鞭炮声,哭了起来。没多时,婶娘
回来了,杏起来开门,阴着脸。婶娘就问:杏,你咋了?哪难过了?杏不作声,关
上了门。到了后半夜,婶娘突然听见了杏的哭声。她趿着鞋跟到杏的屋子,使劲地
敲门,大声在门外喊着:杏,你咋回事啊?你把门开开!
杏不开门,但慢慢地就不哭了。
第二天,婶娘问杏:你昨夜咋回事了?哭得那么凶。
杏没作声。
婶娘又问:是不是发梦了?
杏还是不响,到后院喂鸡去了。
“双抢”一过,树上的叶子开始落了。外面做工的庄稼人赶回来帮了一阵子忙,
又该走了。收完稻子,村子一下子闲了下来。田里没了庄稼,天地就显得开阔。杏
养的鸡也歇窝了,一天收不了几只蛋。杏就躺在后院的草堆边,看着那些找食的鸡。
下河洗衣的时候,杏看着水里自己的脸模子,觉得没有以前好看了,像霜打的秧。
她有些难过,慢慢地就想到了那个后山的王三宝,这个男人不是说秋后回来吗?咋
就没回呢?兴是在城里住久了,对这穷场子没了牵挂吧。杏洗好衣,低着头往家走,
看见婶娘正满脸堆笑兴冲冲地往这边来。婶娘凑近杏的耳朵说:王三宝来了!
杏就跟着婶娘回家,远远地就看见木匠正在替她家修门。三宝还是梳着分头,
新衣服脱下了,露出两只光着的胳膊。这男人结实。见杏来了,木匠就放下了手里
的斧子,对着她笑,大声喊话:杏,我回来了。杏又看见院子里放着一辆新自行车。
婶娘说,这是三宝替她买的,说今后去县城卖鸡蛋,就不要走十几里的路了。杏听
明白了,忽然就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头一低进屋去了,过后就没再出来。三宝也觉
得奇怪,跟了过去。看见杏正坐在床沿上纳鞋底,埋着头不看人。三宝就问:杏,
你这是咋了?
杏还是没说,眼睛变得湿了。
三宝却很高兴,以为杏在想他,就说:杏,要是你没有什么意见,我想过了年
就接你过去,如何?
杏自然没有听出三宝的话,但从三宝笑眯眯的神色中,知道了话的内容。但她
说:不!
三宝有些吃惊:不?如何不啊?
杏说:我不!
两人正僵持着,就听见外面响起了一阵摩托车的响声,接着有人在喊三宝:三
宝,你还没正式讨人家回去,咋就一回来就往姑娘屋子里钻啊?
原来是媒人李税务骑着摩托车来了,叉着两条腿停在院子里,没熄火。杏趴在
窗户上看,接着就吓了一跳,她再次看清了那辆红色的车和车屁股后面的三个数:
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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