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宝笑着走出来,给李税务拿烟点火。两人凑在一起谈笑着。忽然间,杏从屋
子里冲了出来,抄起门边上的斧子,横着眼就对李税务逼过去。李税务脸色霎时就
白了,叼在嘴角的烟也落了,连忙转过摩托车就跑,杏突然嗷嗷大喊着,跟着追赶。
木匠愣住了,连忙来夺杏手里提着的斧子,说:这是咋了?这是咋了啊?
草桥村的人都端着饭碗出来看。他们看见村里的哑巴女子正撒腿追赶着摩托车
上的李税务,村里人都晓得,杏出事了。
当夜,杏把城里念中学的弟弟找回来,把一切都对弟弟比划清楚了,要他替自
己写状子。她要上乡里告狗日的李税务。弟弟哭丧着脸,写一行,抹一下泪。写着
写着,却又把写好的状子团了。杏一把夺了过来,要出门。弟弟就拦住她,喊道:
姐,忍了吧!
杏还是出门了。她找到乡派出所,把状子递了。派出所很快就把李税务找来,
可是对方顿时就翻了脸,吼起来:这女子卖鸡蛋逃税,报复我呢。她连话都不会说,
就凭这张皱巴巴的纸你们就信啊?她说我强奸,凭什么?啊?
李税务的话,杏句句都听清楚了。凭什么?心下也虚了些。
见杏低着头,李税务就吼得更凶了,说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老子好心给你讲
个婆家,你倒好,反咬我一口。
一提咬,杏就跳起来,抓住李税务的胳膊,李税务挣扎着,杏还是把他的袖子
捋起来,可是,那上面的牙印却没有了。这一下,杏的眼泪就下来了。派出所的人
把杏拉开,说有话好说,别动手。他们忘记了杏说不出话。李税务在给他们散烟,
杏走了。
杏有些日子没有出门卖鸡蛋了。一天吃饭,哇地吐了一地。婶娘觉得不对头,
追到屋里要看杏的肚子。杏不让,可婶娘还是看出了名堂,急得直跳脚,说你这死
人,自己的事咋就瞒得这么严实?肚子显了啊!杏还是没声响,躺在床上睁着眼。
婶娘要拖杏去卫生所,把肚子里那块肉偷着拿掉。杏死活不依,不动。婶娘说,人
家是戴大盖帽的,你告不倒。
第二天,杏又开始出门了。她不是去卖鸡蛋,光着手,梳妆整齐。村里人见到
杏都装作没看见。杏的弟弟也好久没有回来,只让婶娘每月给他学校里寄钱。
一连几天杏都是这样早出晚归,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又是一个阴天,李税务又习惯来那座破窑洞边撒尿了。刚撒完,就听见身后有
了动静,回头一看,杏从里面走出来了。
李税务这回没跑,而是叼着烟笑着,说:怎么着,你是不是想我了?该不是在
偷看我撒尿的东西吧?想看吗?我掏出来你看看?
杏也咧了一下嘴,猛地把衣服往上一掀,把整个肚子露出来。那肚子已经有些
儿圆了。
李税务顿时就愣住了,一额的冷汗。他拉住杏的手,说谈谈吧,有话好说。只
有你不告我……
杏把手一甩,走了。
当夜,李税务就给杏的婶娘偷偷送了一万块钱,想私了。说只要杏把肚子搞掉,
以后大家就是亲戚,什么都好说。婶娘觉得也合适,就找杏谈了。杏把钱收下,存
到了银行里,可是出了银行就不想去卫生所,她不肯把肚子搞掉。婶娘说,你告人
家,又要留人家的野种,这算什么名堂啊?
杏比划说:一码是一码。
婶娘没法对李税务交代。后者就打电话给外地做工的王三宝,叫木匠抓紧时间
回来,有急事。于是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木匠就到了草桥。来之前,李税务对他把
条件都谈好了。只要哑巴尽快把肚子搞掉,他可以马上在当地给木匠揽一个装修的
活做。木匠见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也只好认了。木匠说,别的不怕,就是担心杏
的月份深了,不大好搞。木匠又说,要不,我就把这个肚子认了吧。李税务说不行。
李税务说这女子鬼精着呢,她留着肚子就是要落个凭证。肚子不搞掉,可就要了我
的命了。
那天晚上王三宝在杏的屋子里磨蹭了一会儿。木匠说:杏,趁早把肚子搞掉吧。
毕竟,你也收了人家一万块,抵得上你卖十年的鸡蛋。
木匠的声音不大,杏没听清楚。杏想,这个男人不会再对她大声说话了。
木匠说:搞掉了,我就接你走。
杏双手把肚子护得严实。
木匠叹了口气,起了身。杏把那件红毛衣还给了他,又把前些日子木匠送来的
那辆自行车推出来,让男人骑走了。
没过几天,李税务就到乡派出所自首了。派出所的人二话没说,就把李税务铐
上,带着他在草桥村走了一个来回。草桥的人被这阵势看呆了,私下说,看不出,
这个哑巴女子硬是扳倒了一个大盖帽。
第二年春上,杏产下了一个七斤重的男孩。是顺生。草桥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件
事,那天夜里他们没听见杏哭。
2007年3 月5 日,北京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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