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里来了位客人,叫陶里。他家几乎没有客人,家里的电话一星期难得响一次。
早晨,他在公园散步。也不是散步,坐着的时候多;也不一定是早晨,什么时
间去,什么时候回来,自便。公园里有一个池塘,取名谢池,纪念谢灵运,谢灵运
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就在这里生发灵感。他常常坐在池塘边的苍苔
斑驳的石头上,呆呆地注视水面。他研究历史,谢灵运的诗句写在这里缺乏文献的
支持。只有一点绝对肯定,1600多年前的水面和今天的水面完全相同。微风吹过,
水波皱起,蜻蜓点水圈圈涟漪,枯叶漂浮,小鱼成群,岸柳倒影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水面太活,不能怀古。“池塘生春草”,还有如“床前明月光”,普通浅白,
比不上当今的流行歌曲有文采有深度(他关注流行歌曲,感受时代),怎么会成千
古绝唱?
他常常想到这两点,也就是两点。坐累了烦了,感到热了凉了,拍拍屁股起身
回家。
陶里热情洋溢,活力十足。口口声声喊老师。
他一副窘态。对方亲热熟络,你却记不起他,这种不对称是有点尴尬。院子里
停着一辆尾数“66”的奔驰,一定是他的了。是谁会坐奔驰来找他?他对这位活得
有声有色的学生怎么毫无印象。
“你是哪一届?”方一白不无歉意地问,在缩小记忆搜索的范围。
“中文系85届。方教授不会记得我,方教授给我们上中国通史。”
“是的,是的。”
80年代,美好的岁月。他40多岁,学校舞会他都踊跃兴奋。第一次评职称便是
副教授,学校最年轻的副教授。中文系85届或86届有位文静的高个子女学生,戴眼
镜,他每次上课都充满期待,犹如赴约。有两个学期。她也40岁了吧?女人一到40
总有某个地方让男人失望。也许陶里知道她的境况。她叫什么名字?
“你在哪个单位上班?”
方一白马上发觉自己背时了,还问单位,还称上班。桌子上放着一个大锦盒,
比蛋糕盒大多了,蓝地描金,十分精致。中文系学生找他有什么事?
“毕业后教了几年书,当了几年中学副校长,现在办公司,搞房地产开发。”
“房价这么高,卖房子很赚钱吧?”田秀玉怯生生地问。平常她从来不陪丈夫
的客人,更不插话。今天是例外,站在厨房门边上。
“吃这口饭,成了几百万几千万,砸了跳楼进笼子。全靠你方方面面关照打点,
哪有方老师过日子安逸。今天麻烦老师给鉴定一样东西,就是送人的。”
方一白连忙说:“不敢,不敢。我不懂,真的不懂。”
他想,只有中文系学生才会以为历史系教授能鉴定古玩。
陶里不容分说,已将一个五彩鱼藻纹将军罐从锦盒里捧出,轻轻放在茶几上。
将军罐釉彩鲜丽,画意活泼,盖纽斑斓。
“明代嘉靖款。老师是明史专家,学生记得老师著有嘉靖宰相张璁的专论。冒
昧上门求教,这是5000元鉴定费,不成敬意,请老师笑纳。”
一出手比他两个月的工资还多!
他只需要说一句是或否(不必留下字),这一沓崭新的(可能连号)被十分专
业地用一条皮纸紧束的百元大钞,就属于他了。这些年,他已经从“君子喻于义,
小人喻于利”成功地更新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么多钱一句话,取之有道
吗?是知识有价的体现吗?但他真的缺乏古玩鉴定的知识。他发觉田秀玉一动不动
地站着,她不会掩饰她的担心:古板老公会推辞。这是老两口毕生第一次一次性的
大笔收入,没有办法不激动。
“老师给学生看看东西是本分的事,怎么可以收钱?”他的语气不坚定,欣慰
自己的理由不充足。客气话到此为止。“你从哪里买到?古玩讲究流传有序。”
“那人是江西人,祖上是明朝大官,在朱元璋第十四个儿子手下做事,明末清
初退隐山林,儿孙种田。这个罐是他们的传家宝,要不是做生意赔了还债,怎么也
舍不得脱手。”
故事可信吗?学文学的信故事,学历史的信典籍。
他不信。嘉靖至今400 多年,在农村潮湿肮脏的破房子里能保存得如此光亮白
净,盖沿也没有磕碰的痕迹?如同乡间妇女,天生丽质也不可能40岁依旧细皮嫩肉。
他突然想起,他见过鱼藻纹将军罐真品的照片(有关明代的报道他都留意)。年前
就是它创下中国瓷器拍卖最高价:4400万港币。好像是苏富比拍卖行创下的天价。
不会错!
他可以一语道破。他看一眼满脸虔诚、焦虑的陶里。
“卖给你多少钱?”
“15万。”陶里稍一犹豫,爽快说出。这有悖商界作派了。“当然,先请老师
看过,是真货才买。”
“东西先留在我这里。我再仔细看看。”他是有把握了才这么说。“明天没空,
你后天下午3 点来。”
方一白感到整个都在作态———久违了的作态。作态的感觉很差。
“打扰老师了,太感谢老师了。”陶里不住地点头哈腰。“不瞒老师,这件东
西我要送给一位局长,他对我至关重要。送一件假古董,全砸!”
他很诚恳,很恳切。
报上见过的,市公安局长受贿一审二审判死刑,两年过去了未见执行。因为他
受贿的字画古玩定不了价,公诉书认定是几百万,他说收的全是几十元几百元的工
艺品。你怎么定罪?
这是方一白涉足古玩的第一天。
退休后,每天变得越来越相似。早晨醒来,他都要回答:今天总该干点什么—
——干点什么呢?活着为了活着,没有欲望和实现欲望地活着只不过耐心地等待死
亡。他要涉足收藏界了,他有优势。5000元来得这么容易,而且不亏心。5000元挽
回了15万元,不亏心。
也是这一天,他第一次违法。他循规蹈矩,从不违法。每月的工资,由财务科
扣去个人所得税;稿费,编辑部代扣。5000元的鉴定费是一次性劳务报酬,他没有
申报。他内疚,不安,最终也没有去税务所。他对自己说,不知道税务所在哪里。
“秀才郎中半本书”。翻书能看病,翻书也是他治学之道。他照例从查阅和开
列目录着手。他第一个进教师阅览室,见谁都点头微笑,找个靠窗口的桌子埋头写
卡片。田秀玉也是好心情,他买的装帧精美、价格不菲的收藏鉴赏图书,她痛痛快
快掏钱。他天天挑灯夜读,她安心看电视剧。
大约过了一个月,他完成了《历代瓷器简表辑要》初稿。
就在这时,陶里再度登门,千恩万谢。
“15万给骗了是小事,我要把这个破罐子给人送去,人家还以为我故意嘲弄他
没文化;我又不是农民企业家。人家是土地爷,管批地。想起来半夜都吓出汗!”
他这次带来一只清乾隆粉彩番莲纹石榴尊,一只康熙青花釉里红山水大盘。
“后来送什么了?”他笑着问。他早已见怪不惊、嫉恶无仇了。行贿受贿,社
会风气。
“后来送一副雌雄劳莱士对表。局长不收,‘你想让我犯错误呀!’他手上戴
着,柜子里怕也不止一二只。我知道他不中意。他家墙上挂的字画,有陆俨少的山
水,于右任的行草,条桌上摆着光绪大雅斋天球瓶,凭他一个月2000元工资,他能
买什么?”
陶里从黑皮包里掏出2000元,放在茶几上。
方一白感到对自己已少了一份尊重。田秀玉不满意,这回是两件,怎么反而少
了?
“东西你先放下。”他说。他也奇怪,原来适应新角色,也就是收下“外财”
是很容易习惯的。
陶里是在生意场上走动的中文系毕业生,他敏感到了。再拿钱不行,下回补钱
也不合适。手提包里还有一盒血丝燕窝,留着送给下一家关系户,现在只得奉献了。
“我后天上午来,不知道老师有没有时间。真不好意思,又给老师添麻烦了。”
他说了一段话,才拿出燕窝。“燕窝大补身体,《红楼梦》里贾母爱吃,叫‘海味
八珍’———燕子是天上飞的,怎么成海味了?”
他以这样一句话轻轻带过。
田秀玉想问他燕窝是不是咸的,是咸味便是海货。不过她不敢问,学生已是财
大压主。
“大概是产在海岛吧。你太客气了。我们没吃过,师母也不会烧。”方一白为
刚才的一闪念惭愧。
“说明书上写清楚的。”
陶里一走,老两口有忙的了。
田秀玉下楼带着燕窝直奔“五味和”商场,售货员说这种商标只在燕窝专卖店
出售,到专卖店一打听,一盒8000元!冤了学生了!尽管她喜欢现金。她搭出租车
去礼品回收店,他们6 折。舍不得。回家忘了买菜。
方一白拿着乾隆康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得一头雾水,一阵阵心慌。不
是看不明白,而是想不明白。图片、图录和识伪辨真、鉴定方法全能对得上,受巨
大利益驱动掌握先进技术的作假者为什么不能依样画葫芦?人民币美元都能仿,假
钞要机器才能鉴定。
他不能辜负学生。收了钱,已退至精神的最后防线,再不认真,那就全垮了。
这一夜,他一次次起床,翻书,对照。瓷不能言,瓷若能言报出年纪,这2000元外
加燕窝全奖给它也情愿。
田秀玉心疼,拿钱不是件轻松事。
凌晨5 点,方一白决定不耻下问,请教他的学生、博物馆馆长。直挺挺躺着,
睁眼挨到上班时间。
从114 查到薛生祥办公室电话。
薛生祥是文革后第一批历史系毕业生,现在是馆长、研究员。方一白去博物馆
开过几次座谈会,薛生祥行弟子礼,很尊重他,座位在他右身旁。这回是老师求学
生,求人滋味不好受,电话一通便自觉低人了。馆长令他意外地平易近人,说上午
有会,不过可以先去他家。
薛生祥拿过大盘,一掂随即放下,说:“新仿的。太轻。”
对乾隆的石榴尊,他花了点时间———也就是二三分钟。摸摸口沿,看看底款,
听听声响,这才喝一口茶,询问老师这几年的生活,退休后的起居。方一白哪有心
思,没心思就东一句西一句;田秀玉站在薛生祥身后,随时准备续开水或换茶叶。
他总共喝一口茶。
“这件是景德镇樊家井近年的仿品。仿得不错。”
方一白很希望是真品。他过目的3 件全是假,似乎对不起陶里。好像他的水平
只会说一句“假的”。拿了这么多鉴定费,没一件是真的,觉得未尽责似的。
“不用再看看?”他问。
薛生祥笑了笑。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是当年整知识分子的紧箍咒。落到实处,便是不分
韭菜麦苗。“文革”批斗大学校长,一位年轻的工宣队员跳到台上,左手和右手拿
着带土的东西,厉声责问:“睁开你的狗眼,哪只手是韭菜?哪只手是麦苗?”这
位国内外著名的化学热力学专家,头也不抬,喃喃地说:“分不清。我诚心诚意接
受工人阶级领导,彻底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校长斯文扫地,台下一阵哄笑。口
号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台下站起来大声嚷:“塞到他嘴里!塞到他嘴里!伟大领袖
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亲口尝一尝。”全场掌声热烈,喊口
号。校长保持尊严不张口,群情激愤。校长被两人按倒在地。下面有人喊:“来个
嘴啃泥!”惊心动魄。
其实,台下笑的,喊的,教师和占领上层建筑的工宣队员,十之八九分不清韭
菜麦苗。方一白疑问:他和他们为什么要分清韭菜麦苗?但他马上提醒自己立场、
观点、方法和感情有问题,不容置疑。第二天,校长郑重其事地给工宣队打报告,
声明自己“一般在常规条件下能够分辨韭菜和麦苗”,当时说了谎。第二天那位工
宣队小伙子说出实情,他是在路边顺手拔了两把草,左手右手拿的都是草。于是,
教师们感叹:毛主席说得好,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
那天深夜,等大家睡稳了,方一白冒着被干校大黑狗咬伤的危险,在菜地里拔
了几株韭菜,在粮食地里拔了几株麦苗(他隐隐约约发现麦田还有一个人,后来越
想越像校长),在被窝里按着手电细细鉴识。直到今天,他也在认真区分韭菜麦苗。
实践出真知,方一白觉得毛泽东有些话还是正确的。迈开双脚到实践中去!
一打听,妙果寺附近有个古玩市场。
古玩市场类似六七十年代的“自由市场”(“自由”是个敏感的字眼,报上称
呼是“农贸”)。两者都是忽而取缔,忽儿开禁。规定出土文物不能买卖,民国之
前的不能买卖,但全在买卖,谁也不在意,谁也无法在意,因此就自由。地点与布
局也与当年卖萝卜白菜鸡鸭猪崽相似,一个大棚,几间平房,大院子自行划开空间
摆满地摊,人气甚旺,人声鼎沸。
只是,从前逛自由市场的是田秀玉,现在逛这个自由市场的是他。
摊主热情极了,服务周到极了。件件东西有来历,有故事,无非来自偏僻农村,
当官人的后代,破落地主的儿孙。他们发觉你仔细倾听却不问价格,便会扯扯你的
衣袖,压低嗓门说,您老是行家,有件东西只配您老过眼。一边说着,一边由不得
你表态,从烟卷或洗衣粉的纸箱里,神秘兮兮地捧出用卫生纸缠裹一层又一层的瓶
瓶罐罐。您只得人模人样地掂掂、嗅嗅、摸摸,然后微笑着还给摊主,对他的报价
保持冷静和淡漠。您要是一还价,你就完了。你砍价一半,你已经不好意思,表明
你对他不信任,批评他贪婪,他会立马用报纸包东西,嘴里说:“您老有眼光,懂
货,交个朋友。赔了女人睡觉宽敞。成交!”你其实是信口还价,说说而已,完全
没有思想准备。掏钱吧!拿上这湖田碗或道光笔洗,你心里明白,再砍一半价照样
是“睡觉宽敞”。更要命的是你忽然开窍:是个仿冒品,假古董!不过,这已经是
你的了,你休想溜掉。
古玩市场里的东西十之八九是仿冒的。你有时会生疑,怎么让假货大行其道,
让骗子信誓旦旦而不管不顾?这里的东西,真的,违法;假的,也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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