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孟德斯鸠说中国:“虽然他们的生活完全以礼为指南,但他们是世界上最会骗
人的民族。”
康德曾经很形象地描绘中国商人的欺骗行为,“类似这些骗局一旦败露,他们
也并不感到羞愧,而只是从中看到自己手段的不高明。”
方一白当初读黑格尔《历史哲学》中的一段话,情感上不接受,但记忆深刻,
时时想起。没料到在退休之后,在与政治不着边际的古玩地摊上,强烈感受到了。
黑格尔说:“中国人以撒谎著名,他们随时随地都能撒谎。朋友欺诈朋友,假如欺
诈不能达到目的,或者为对方发现,双方都不以为怪,都不觉得可耻。他们的欺诈
实在可以说诡谲巧妙到了极顶。”
真奇怪,好像孟德斯鸠、康德、黑格尔都来过中国似的,从前的中国和今天的
中国,而且和他一起逛过古玩市场。
古玩市场还是要去的。
一天,正当他向地摊弯腰躬背时,有人在身后碰了碰他。小伙穿迷彩警服,说
自己手头有个东西。问他是什么,他说不懂,是舅妈哭着叫他带来的,舅妈舍不得,
是祖先的东西,舅舅病重,没钱买药。
他说得语无伦次。
“有款吗?”
“我不懂。款是什么?”
“瓶子底下有没有字。”
“不认得。你过去看一下好吗?我在边上那个旅馆,很近的。我不敢拿到这里,
城里人多的地方舅妈让我别去。”
旅社简陋。气味难闻,门关不严,窗子不进亮光。小伙子从床下拖出一个大纸
箱,里面塞满潮湿的稻草。
一个云龙乌金釉天球瓶,楷书款“大清咸丰年制”。“咸”字生僻,“丰”字
繁体,他不认得是真情。咸丰朝才11年,前4 年厉行节约,官窑停烧,精品难得。
他没有发现哪处有假。投信任票。对小伙子有好感。
“多少钱?”
“我不懂,舅妈也不懂。你给多少钱,你说。”
方一白不能亏了他,他们等着钱买药。但他能拿出多少钱呢?钱在田秀玉手里,
退休后他每天面对的主要是她的脸。这张脸一贯平静,变化不大,相安无事。最近
几个月才有事。每次从古玩市场捧东西回来,脸上就起波澜。也就是几十元几百元
的东西,她一概说是“假的”,因此,基本正确。
“你是哪里人?”他需要时间对价格作出判决。
“江西龙岗乡下。”
“那是老区啊!当年反围剿,十送红军,血流遍野。枪杆子出政权,你们牺牲
最大。”方一白有许多话要说,平常没机会说,但发觉这位很可能是“十送红军”
的孙子一脸漠然,他等着谈钱。便终止感概,真切地问:“老区生活好一些了吧?”
“肚子能吃饱了。”
解放半个世纪了,这些为新中国流过鲜血的后人,还只能混个饿不着!这可是
动物水平,鸡有两只爪子也饿不死。
“我是教授,我不富裕。当然比你们强。我们这里的人是算买房子的钱,买车
子的钱,当上人民代表、政协委员的企业家比当年的资本家地主有钱多了……1800
元怎么样?我一个月的工资。”
“你给多少就是了,我不懂。”
小伙子叫季振发。别后他再无音讯,他给了家里的电话,他常常想起这位朴实
的贫下中农(概率80% ,问他,他说不知道)后代。不过他终于明白,传世的东西
保留下一件已经很不容易,这位“我不懂”给他来电话讲什么?对他进行“再教育”?
咸丰天球瓶是他第一件有收藏价值的东西。田秀玉嫌贵了。方一白小心翼翼了
好几天,连早上醒来的享受———“天气好不好?”“冷还是热?”让习惯早起的
田秀玉回答,老夫老妻的家庭气氛,也自觉取消了。
沉了几天脸的田秀玉,突然云散日出。她和和气气地问:“你的学生怎么不来
了?”
“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人家可是急着求人,我们把这只黑瓶子卖给他,一二万总是可以吧?”
“你让我这个教授当文物贩子?我买的是文化,买的不是人民币!”
现在,他家的电话基本上是古玩贩子的联系工具。“是方教授吗?”也有问:
“是方老板吗?”江西的,安徽的,福建的,湖北的,河南的,南腔北调,而且方、
王、黄地乱喊。田秀玉不接电话,铃声一响,她冲方一白喊:“你的!”自从天球
瓶事件后,她把这些古玩贩子看成是在轮番宰剥她的干瘦丈夫,是贼。
无论是方、王、黄,是教授还是老板,方一白不改儒雅:“请问你是哪一位?”
他六十之后平生第一回印名片:“方一白,教授(退休)”,有电话号码和家
址。古玩市场上有人要都给。后来他听说,外地的古玩贩子找客户,他的电话号码
值100 元。他感到气愤,于是更善待约他看东西的人,与人方便,平易亲和。小件
送到家,大件他去看,到他们旅馆,为他们节省出租车钱和上6 楼的辛苦。
过去叫阶级感情,现在他改变观念了,叫善。善待农民,尤其是老区的农民。
安好心,说好话,做好事。独善其身。
一天,他接到电话。那人情意切切,说是闻名而来,不买东西没关系。他说方
教授在他们那里很有名气,酒桌上常说他,有学问,有眼力,又待人和气。
他觉得很受用,在乎这些真真假假的基本群众的奉承话。
他去华夏旅社,那人在门口等候,马上认出他。那人背后站着个矮胖子,不说
话,没表情,跟随着,寸步不离。
“我叫郑贵。他介绍的,他拿20% 的介绍费。”
“我认识你吗?”方一白不高兴地问矮胖子。
矮胖子不作声。他除了20% ,其余一切无关。他的沉默让方一白感到愤怒了,
一个不相识的人居然可以拿到20% 的中介费,明摆着是剥削(还有别的什么词吗?)。
郑贵小心关上门,倒锁,从床下拖出两个纸箱。一个装元青花将军罐,一个小
纸箱里是明万历款的梅瓶,明嘉靖款的龙凤盘。
“这只罐是江西临川修洪门水库出土的,坟里有一块石碑,明洪武三年。明洪
武三年,1370年。”
方一白暗暗吃惊。历史系学生也不能马上换算年代。他对眼前这位黑瘦、穿着
80年代的确良衬衫的中年人不免多看一眼,笑着问:“出土的东西,怎么不上交?”
“交给谁?”
“博物馆,镇政府。”
“他们吃官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送上门,看上一眼是给面子。博物馆没钱
收,收了也没地方放,‘工资都欠着,添什么乱!’政府更不收了,光收罚款,自
己分奖金。”
“怎么会这样!”方一白感叹。
“我们那里从前大户人家多,当官的多,修水库,造路,拆祠堂,挖地窖,出
来的老东西多得很,就在地头撂着,在家搁着。谁家都有几件。他说你是教授,有
学问的人。卖给你放心,卖给北京、广州来的贩子不放心,人家出高价也不给,倒
腾到外国去,我还是中国人不是!”
这些话,让方一白听着舒心。老区农民就是有觉悟。
“我是3 条原则,”方一白多次对古玩贩子阐明自己的态度,“第一,说真话,
发现你在欺骗,欺骗总是会露出破绽的,我们就不再打交道;第二,不能听拍卖行
的价格,他们要扣除好多费用,成交数也可能不是真的,有托儿炒作。而且你送不
上去,我也买不起;第三,国保省保市保县保的坟墓,千万不能去挖,这是犯法的。”
“我们挖野坟,你放心好了。村里种庄稼赔钱,挖坟是致富手段。天气好,村
里的男人都不见了,满山都是掂着锹找坟的人。这只梅瓶,是下建村官明山上的,
石碑上刻万历五年,1577年。嘉靖盘是那年造京九铁路,推土机推出来,有几件,
几个人分了,嘉靖三十几年,碑文看不清。我们不收起来,全成了垃圾。”
方一白完全信服了。
“你说价。”他紧张地说,生怕他说出“万”字。
“将军罐1 万,万历瓶8000,这只盘子我给司机1500元,你加500 元,20% 给
他,剩下200 元作路费。”
方一白一阵激动。他是明史专家,明代东西这么拿在手里还从未有过。他感到
有点晕。不能失之交臂,如果郑贵开价上万,他也不得不接受。
“将军罐我买不起。你给梅瓶和盘子说个底价。”
“买不买无所谓,我们交个朋友。教授是痛快人。嘉靖盘我的200 元路费不要
了,2000元;梅瓶反正是自己挖的,五六个人,分多分少是运气,你看着办。”
“挖坟很辛苦。”
“有时十天半月碰不着鸡笼。鸡笼就是坟里砖头砌的小方格,放死人生前喜好
的东西。不带鸡笼的坟尽是些破碗烂碟子。我们多半在夜里挖,有毛虫,有蚊子,
有蛇,有野猪。”
“挖坟的人短命,犯冲,晦气,活不长。”矮胖子插嘴。原来他会说话。知道
挖坟活不长他还要20% !挖坟的人可能还分不到20%.
方一白对郑贵说:“以后你直接找我。”
矮胖子不动声色。
“梅瓶5000元,盘子就2000元好了。”方一白感到有点辜负他的友谊和信任了。
他不会还价,还价在理论上是否定对方的正直和价值观念。因此,田秀玉剥夺了他
买菜的资格。现在这7000元可不是买萝卜白菜的数目。
郑贵已动手装箱子,一副不在乎成交价的样子,不说“行”或“不行”。他显
得潇洒,方一白便显得计较,小气。他与他第一次交往就低了一头。
他付钱。郑贵不数,只是检出1400元,当着方一白的面交给矮胖子。矮胖子数
了一遍,才对方一白说:
“我有个康熙五彩蒜头瓶……”
“不看!”断然拒绝。
郑贵双手提箱从3 楼下来,不让方一白帮手。外面下起大雨。郑贵让他坐在前
厅,他冒雨在街上招出租车。不容易拦下。
方一白感动。他的学生做不到。
他很少去古玩市场了。他接待来电话的人已应接不暇。古玩市场的贩子素质低,
游民流民,郑贵他们不蹲地摊。
他接电话已不带“请”字。
“你是谁?”
对方常常会说:“我是小王。”或者小李、小孙,反正是熟人,朋友。
“哪位小王?”他往往能听出是谁,但他故意保持距离,显得“贵人多忘事”。
对方会说,什么时候见过,在什么地方,看什么东西,奇怪他怎么可能忘了他。
“你说吧,有什么东西?”他打断话头。
接待还是接待,就是说,约一个地方(不让来家里了)。不看便拒绝,可能冤
枉别人,他觉得信任人最重要。
美国密歇根大学《世界价值考察》课题组向各国多阶层群体提出一个问题:
“你认为一般来说,陌生人可以信任吗?”得到的回答非常悬殊。从挪威的65% 到
巴西的5%. 结论是,信任率低于30% 的国家(南美洲、非洲和中东的大部分国家),
他们都可能因为互相猜疑而导致永久贫困。发达国家全部在30% 以上。
中国肯定没有接受过这项调查。但我们每个人都要在内心接受这项调查。
方一白想,当代中国知识分子也许比历史上哪个朝代的士子受骗都要堂而皇之。
反右,以社会主义名义,大跃进,以共产主义名义,文化革命,以继续革命名义。
但他对诚信还是执著。孔子曰:“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老子曰:“信不足矣,
有不信矣。”朱熹曰:“诚是自然底实,信是做人底实。”毛泽东说得直截了当:
“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他一夜辗转反侧
无眠。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连党员都不是。他终于意识到,这是对生命和经历的惯
性的留恋。在这个30% 的信任度里,方一白觉得应该有他和他的努力。
收藏使他的生活有了生机。一个人只要还有欲望、目标和追求目标,他就没有
老,直到后悔取代了梦想,回忆取代了向往,他才是老了。
方一白不明白从前怎么忽略了收藏。这才是历史,物化的历史。当今许多文化
都在消失,藏品不会,有价值的藏品使历史永存。一晚上,他有时几度起床,开灯
或不开灯,拿着从郑贵他们那儿买到的古物,揣摩,端详,有一种神圣的感觉,是
古人和他的对话,是心灵和存在的面对和沟通。这是生命的震撼和满足。
他在触摸历史。
他在享受。
尤其当月亮从窗子照进来,这种陶醉难以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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