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郑贵成了常客。一个月总来一二回。方一白召之即去,去了也不空手而返,少
则一二件,多则三四件;价格平均千元,不算贵,比之拍卖行那是举牌的零头。对
于他特别是田秀玉,已是不菲的支出。她一次次往银行跑,存折余额在无声地缩小。
在告别公园谢池之前,他们存折数目是9.8 万。两口子一辈子的储蓄,无儿无
女,这笔钱两口子商定不能动用,除了医疗费;医疗费很贵,这可是生命攸关。9.8
万,比一般的教授富裕。生活过得清苦,冰箱是15年前的单门,早想买个纯平电视
机,下不了决心。下午上菜市场,下午菜便宜,退休后田秀玉没有买过衣服。退休
前几年,他在电大、夜大兼课,赶场似的日夜奔波,就是为了每月能增加千多元的
收入。精力不济了,留下9.8 万元,充实地存在银行卡上。不可能再增添了。
郑贵通人情。他除了照例不眨眼报出碑刻年代和换算公元(这已经让他乏味,
无非是先背会,而且怎么每个坟都有碑?),他感动的是郑贵的关切:“你忙就别
来了。”来了看东西,要说:“买不买没关系的,我有东西是让你先挑,你不要我
们晚上就去上海,上海也有买家。他们不是教授,你是教授。”有几回他主动问:
“太太有意见了吧?你们先商量,要不先不买了?”
方一白处处占上风,控制节奏。他感到不由自主,又兴奋又懵懂,喝醉酒似的。
有过几个电话,说是郑贵介绍,让方一白去看东西。对方好精明,既然郑贵介
绍让他来电话,郑贵自己为何没来电话?方一白事后问郑贵,郑贵一概否定,郑贵
差一点说出:“我怎么会犯傻,让别人抢生意。”郑贵常常提醒他,他心眼好,一
定多留个神:“当下社会饭馆多,饭吃得;文物贩子多,话听不得。”
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
“你是方老板?”
“我不是老板,姓方。你是哪一位?”
“你不认识我。我对你说,郑贵卖给你的东西,是从景德镇簸箕杵街上买的假
东西。”
“你见过卖给我的古玩?”方一白厉声斥问,很反感,冒上一股怒气。
“我是好心,我就在景德镇住。他常找我,在我家喝酒。”
他怀疑是被他拒绝看货的人。郑贵得罪了他。他把他划到“流氓无产阶级”里
面了。
这以后,还来过三四个电话。讲一样的话。
郑贵为了他树敌。一天中午,他顺便请郑贵和他的助手吃饭。郑贵已与他称兄
道弟,他不习惯,别扭,在学校都喊他“老师”“教授”,那么是不是他轻看农民?
是不是自诩有知识优势以精神贵族自居?他应该庆幸有机会融入市井社会。
他们在旅馆旁边的饭摊用餐,郑贵和两位跟帮。郑贵不比初次见面,很少动手
了,身上也是带商标的西服,棕色皮鞋。
郑贵喜欢喝酒。先是啤酒,方一白只能喝一杯。几杯啤酒下肚,郑贵要喝白酒
了,在柜台睃巡一遍,要了一种助阳的药酒,对他的跟帮说:“有钱了,得喝这种
酒———快活酒!”
他自己掏钱买。倒一杯给方一白。方一白说不会,他一饮而尽。跟帮规规矩矩
坐着。
“我的钱,有一半是你给的。”郑贵酒量不大,跟帮劝他别喝了,剩下的带回
去。“我卖给你东西,10年包换。我说话算数,不是喝了酒才吹,10年包换!”
又不是买家用电器,怎么也“三包”?
跟帮只是吃盘子边沿的菜,不喝酒。方一白问他们了才说话。
方一白说起一只元代白釉碗,有疑点,釉色太亮。
“教授你这是考我哪!元至正三年,1343年,这还能有错?山上的东西,干净,
碗埋在细沙里,水泡不着。教授是给我出题目哩!”
方一白无言以对。每逢他质疑,郑贵就说是故意考他,也就是说凭教授的水平
不应该提这种蠢问题。这一招很厉害。他为虚荣心付出代价;也不完全是虚荣心,
出土的东西最真实。除非坟啊,碑啊,细沙啊,全是谎言。对出土的东西,投的是
对人的信任票。
100%,80% ,还是50% ?
第二天,他又接到一个电话。
“方教授吗?你从郑贵手里买的东西,多半是假的,高仿的。你太相信人了。”
“你是谁?”
“你不要问了,我只想对你说一声。”
电话挂了。
这次方一白没有生气。他在想,这人是谁。他越来越觉得像是郑贵的一位跟帮
班。郑贵介绍是他朋友的儿子。吃饭时,“朋友的儿子”始终没有正眼看他。
这是第五感觉。
他心存感激。
大学毕业后,方一白在学校当了一年助教,便去农村劳动锻炼一年。这是教育
部规定的,补“阶级斗争主课”,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下去几天,他们便发现,不是接受教育,而是毛泽东也说过的“重要的是教育
农民”。社员出工不出活,争工分打架,小偷小摸,唱黄色小调,家族纠纷,不讲
卫生,等等。他在日记中写:“愚昧者朴素,无知者单纯,贫穷者节俭。”和他一
起下放的有10多位毕业生,与他看法基本一致,有的更极端。令他大吃一惊的是,
在“农村锻炼一年思想总结”时,个个滔滔不绝地谈收获,对农民的品质、阶级感
情、政治觉悟大唱赞歌;谈农村阶级斗争的复杂、尖锐,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
死”(不举一例,因为无例可举。大队只有一个地主,“低标准”时饿死了)。当
面撒谎,他心慌得坐不住,看着一位位发言人的面无愧色,不好意思的倒是他。但
他也谈收获,也言不由衷,虚情假意。最终,你看我,我看你,彼此彼此。
他只能原谅自己,因此理解大家。付出诚实的代价值得,要保住大学教师的位
置,他必须有“深刻的心得体会”。没有也得有。
方一白出身恶霸地主家庭,父亲土改时被镇压。他不满10岁。记得他们家的长
工老江伯在批斗会上出示了血衣,他遭地主毒打的证据。后来,他越来越怀疑了。
“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老江伯说他有病没出工挨打,此后又一直在他家,农闲
时还带方一白去捞虾摸鱼。他父亲15亩地,一生省吃俭用,进城带一双布鞋,船到
码头换下草鞋穿布鞋,上船换下布鞋穿草鞋,他们家只许点一盏油灯,一晚上端来
端去,有月光的夜晚不许点灯。父亲另一大罪状是“诬陷”村里一佃农是土匪,被
镇公所抓去坐“老虎凳”,打得死去活来。他上台一揭发,父亲死定了,从台上拉
走就挨枪子。一年后,镇反剿匪,那佃农果然是土匪,也枪毙了,但这事已与父亲
无关,没人提起。土改后,老江伯一直到死,每年都要去他家拜年,送年礼,眼泪
汪汪———不知道是老年人的泪眼,还是内心有愧难以言表。
农村回来不久便是文化大革命。他跟着“炮打司令部”,喊“红色恐怖好得很”。
校园沸腾,到处打砸抢。他终于明白,他还是适合关心100 年之前的政治,不适合
今天的政治,当了逍遥派。
一天,校革命委员会的一位副组长找他,让他参加一次有特殊意义的活动。
原来是法国有一个代表团来市里访问,参观百货公司。他们大学分配到10个
“顾客”的名额。10个人中必须有6 ~7 人戴眼镜。发给他们100 个问题的答案,
要背会,不得有差错,发给他13元,“买”一双市场紧俏的皮鞋,位置在二楼西边
柜台。他的任务是不停地在二楼穿梭走动,不停地打听价格,然后买鞋。时间45分
钟。钱在回校后退给革委会,皮鞋退给百货公司政治部。
他不觉得异常,只怕完不成角色。有人带着孩子,有人提着大包,有恋人,有
工农兵,有知识分子。临离开,法国记者突然问他:“中国社会生活十分正常,市
场繁荣,购买力强。只是,为什么三个楼层的楼梯上一个人也没有?”原来“顾客”
只能在“自己的”楼面上走动,安排出了纰漏,楼梯成了空白点。方一白一慌:
“我不知道,你问我们领导。”记者问:“领导在哪里?请问我能和他见面吗?”
他更窘了:“在大学。”
大家都笑他傻。不过谁也没有告诉他应该怎样把谎编圆才是聪明。
一年前,市里一位副市长的秘书给学校来电话,问能不能花20万元给副市长弄
个硕士真文凭。
大学又不是地摊,文凭当然是“真文凭”。不过硕士文凭不比“名誉教授”
“客座教授”“兼职教授”,要多少有多少,给多少也不稀罕(一般拿到这些头衔
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悄悄地把前面两个字拿掉,留下“教授”,学校睁一眼闭一
眼,何必管),硕士真文凭究竟不一样。学校领导在考虑,除了20万元还能附加什
么条件。这位副市长掌管批地实权。她初中学历,小吃店卖馒头出身。英雄不问出
身,她青云直上,选上副市长后,大学文凭拿到了,高级经济师职称拿到了。有人
建议让她拨款修建大学校门,有人建议把运动场后面的400 多平方米的地征过来。
书生难成事,等搞出几个方案,副市长秘书来电话说已经拿到上海一个名牌大学的
博士真文凭。
只有人感叹,也有人后悔。没有人愤怒。
一切都心安理得。
一切都理所当然。
一切都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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