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陶里又来了。令人意外地没有带“古玩”,带太太和一位真正的大老板。下着
大雨,坐车人不带伞,停车位又远,湿了一身。
陶太太戴一副黑细架眼镜,浅蓝镜片,一袭黑衫黑裙。她一见面就喊“老师”
“师母”。
“我教过你?”方一白有兴趣。
“我们是同班同学,她叫田静。老师怕是不记得了。”陶里已经很自在了。
方一白恰恰只是记得她。就是当初让他兴奋的斯文腼腆的女学生。现在胖了,
腰身粗了。人不会从别人身上看出自己的老,也不会从自己身上感受时光的流逝。
女人不是古玩,越老越有价值。
田静抢过田秀玉手中的杯子,给大家沏茶,一股中年妇女的殷勤(炫耀和讨好)
和干练。
方一白唯恐她会发现自己早先对她的单相思,多少有点可笑。现在,她和田秀
玉不无二致,只不过早20年晚20年,这20年已同等地失去魅力。岁月会还人以公平,
多美的女人(西施,杨贵妃,陈圆圆)也会老,多权贵的人也会死。研究历史的人,
对后一点清楚,对前一点模糊,而且红颜总是未衰先亡。
“我们最喜欢上方老师的课。方老师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句
话我至今都记得。”田静对田秀玉说。声音很大,也让方一白听见。
这是胡适名言,他岂能掠人之美?她错以为是他的,他便有抄袭之嫌。有必要
说明吗?他相信她只会在这里说,逗他和田秀玉开心。田秀玉在傻傻地笑。
“方老师,这位是陈东升先生,中国服装界顶尖人物,省政协委员。他仰慕你
的学问,特地登门造访。”
陈东升个子不高,肚子很有身份地结结实实地凸出,浓眉大眼,天庭饱满,清
秀的脸庞透着谦和,热情得体。
“方教授,你好!”他迎着方一白大步走来。伸过手。手掌胖胖软软宽宽。
“陈董事长名列全国民营企业500 强,今年产值……”
“吹的,吹的。”陈东升摆摆手,笑容可掬。很难判断这“吹”是谦词还是实
词。
“纳税3000万,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呀!”陶里竟然要说服他。
田静和田秀玉这么快就混了个熟。她送给田秀玉一只翡翠手镯。田秀玉胳膊粗
壮,套不进去。她嘻嘻哈哈在往田秀玉手上抹肥皂,居然成功戴上了。
“方老师,师母戴上好看不?”
方一白想起来了,每次她的生日都想着给她买只手镯,她叫秀玉嘛,但不是忘
了就是舍不得。她也舍不得。
“好,好。”
“我和师母500 年前是一家。”田静半搂着田秀玉,说着俗得不能再俗的亲热
话。
女人更容易找到话题。她们说化妆品了,田秀玉居然听说过法国香水香奈儿!
陶里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红盒子。红盒非常精致,有棱有角,里面衬着白缎子。
一瓶华美的洋酒。
“我不喝酒。”方一白没喝过洋酒,也不必喝。
“这是路易十三,世界名酒。一瓶上万元。这是邀请书。你的编号是5827,只
属于你的号码。将来去巴黎,一报号码,总经理要邀请你一起用餐。”
田秀玉也过来。田静似搀似挽。
“陈董事长送的。”
“我侄孙女嚷着去国外留学,她去法国上大学,那时还管用吗?”
“永远有效,你放心。”陶里对她说。
高尔基一篇小说写,美国的亿万富翁肯定有一个很宽大很坚固的下巴,每天不
停地吃、吃、吃,有个很强很结实的胃,搅拌机似的不停地消化食物……他是以流
浪汉的食欲来理解亿万富翁。眼前就是亿万富翁,他是第一次与亿万富翁结识,还
是在自己家里,他自己要来的。很平常,至多是脸面光润些。淋湿的头发平贴在脑
门上,有点滑稽。
“谢谢你。”方一白说。希望他们快点走,生怕太太还会说出傻话来。路易十
三是很难变卖的,晚上她一定会拿到侄子家让他们高兴高兴。侄孙女才上学前班。
“我们只不过有点钱,那能比得上方教授,您有学问才是真财富。”陈东升很
流利地说。
“今天就是来认识一下老师。陈董马上去机场,到上海转机去意大利参加订货
会。”
陈东升已经站起来。
“打扰了,改日再请教。谢谢,谢谢。”
陶里夫妇也随着走了。田静拥抱田秀玉告别,弄得她不知所措,垂着双手僵僵
地站着。似乎故意让他难堪,田静望了他一眼,笑着。陶里和田静大概白天也拥抱,
他和田秀玉夜里也不拥抱。
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请问是方教授吗?我等你7 天了,我第一次来温州,谁也不认识,哪里也不
去,我就等你。我打过7 次电话,你太太接的。”
田秀玉没有转告他。他感到有点对不起,住一天是一天的食宿费。江西南城人,
叫李宏。
见到李宏,更感到内疚。他是小个子———大个子。小个子是个子不高,大个
子是肩宽体壮,一副憨厚的笑容。他在服务台问过了(不是有意的,为了打听房间),
的确是7 天前入住。他的一个纸箱,用胶带纸绑捆得严严实实,没有打开。他竟然
背来了一个石碑,用绿色线绒毯裹着,用胶带纸缠了几圈,解开时胶带纸上沾满绿
绒。
他先是对石碑感兴趣。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读碑。碑刻是石书的历史文献。
石碑已有一角残缺,上书:“明故□□程公墓铭”,篆字。铭文楷体,密密麻麻,
被岁月和泥沙湮损难辨,只能解读大概:永乐赐进士出身,官至正四品府丞,曾任
景德镇知事巡检,殁于明正统年。
石碑粗粝厚重。方一白试着挪动,十分吃力。
“这么重,怎么弄来的?”
“背来。”
“太重了。”
“我们种田的,别的不行,有力气。”
“上车,下车,从车站到旅馆,背上3 楼。”方一白很感叹,感叹自食其力者
的劳苦。而李宏却坦然,更令他佩服。
“石头上的字我读不下来,我们村里人说教授学问大,就背来了。”
“看看东西。”
李宏用粗壮的手指几下就撕开纸箱,一边说:“4 件东西,两件是这个坟里的,
两件是平常挖的。我也不知道教授喜欢什么。”
一个是龙泉窑南宋粉青凤耳瓶,一个唐青花罐,等他拿出“这个坟里”的两件
明宣德青花,他惊呆了,看傻了。刹那间,他觉得天道酬勤,不辜负他毕生研究明
史!他的手不敢伸过去,抿着嘴吸气。
南宋瓶、唐罐不在他的视线里。他就盯着这两件:一个青花双凤穿花纹盒,一
个青花云龙纹葵口碗。白釉莹润,青花浓艳,神采奕奕,熠熠生辉。程公是有福之
人,有德之人。现在是程公和我有缘分!
“你怎么找到的?”
“我家养的狗,追兔子追到坟里。我们上山挖坟带狗,看见野坟,放狗进去,
怕有机关———吓人的,一次也没有遇着,狗出来了才放心。狗出来吊尾巴流泪,
知道里面有秽气,拆几块砖透风,用树枝挡住,过上十天半月才敢钻进去。那天,
就是上个月,兔子跑到坟里了,我和哥哥在上面拿钎子敲了敲,咚咚的,是个大坟。
天晚了,回村里给老爸说,老爸记得,年轻时上过山,山脊上有龙脉,五龙汇,山
口一条活水。好风水的地方有贵人坟,不过他们转了几天没找着。村里离这个山洼
30多里,茅草厚,蛇多,砍柴的也不来。这个碑挡在坟口,我和哥哥推了推,就倒
了。”
“就两件?”他急切地问。李宏描述完整,可信。他听得饶有趣味,甚至动情。
“拿出4 件。不敢拿,村里人眼尖。坟里面有间屋子,全是瓷器。屋子里一层
细沙,石灰,干土,坑口燥,你看釉水多亮……”
方一白知道,书上写,入土的东西如果坑口好可以几乎看不见土锈,光泽如新,
尤其是明清官窑瓷。
“一共几件?”
“有的露出半截,沙子埋着,有的就摆在台墩子上。不少于20件,20多件。”
方一白连连吸气。这可是瓷器收藏界的大事,在明史研究上也是可以直书的。
“全是宣德青花?”方一白声音颤抖,发哑,生怕他会听见“不”。
“我看到的,全是青花,埋着的看不清。”
说得实在,说得诚实。
明宣德才9 年,青花瓷是我国瓷器史上的辉煌和骄傲。宣德青花是巅峰,存世
量海内外才几十件,且为历代皇宫珍藏,多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
方一白立即想到,他要办个明景德镇知事巡检程公(名字可以查出)墓出土宣德瓷
器展,会轰动海内外收藏界甚至史学界。他要写专文论著,他要立遗嘱,死后悉数
捐献给博物馆。20多件宣德瓷精品收藏,比他一生写的著作论文都有价值。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他买得起吗?
方一白平生第一回恨钱少。钱到用时方恨少。不过直觉提示他,李宏不谙行情,
他也不是个贪婪的人。
“我只放心把东西卖给教授。卖给教授不犯法,教授不会倒卖给外国人,也知
道心疼文物。我们那里的人拿这些东西腌咸菜,盛酱油,小孩往里面装土抱着玩。”
“我明白。你说得对。”他附和着。
“龙泉瓶和唐罐,是别人的,不是我挖的我不好保证是老东西。瓶要1000元,
罐子贵,要1800元,少了不卖。我不要你加钱,顺脚捎来的,他们给我多少算多少。
两件青花,是我和哥哥两个人的事,拿了钱对半分,又不带本钱……”
“你们把坟口遮严了没有?”他是应该听下去的,又悬着心。
“不会有事的。”
“千万别出差错。这些东西是宝贝。”方一白知道说这些话是在抬高物价,但
他情不自禁,一吐为快。眼前这两件东西,器型中规中矩,釉色青白,晶莹肥亮,
青花晕散,浓中带黑疵,黑疵自然析出,下凹深入骨胎。典型的苏麻离青,中东进
口料。
“既然教授喜欢,这两个我不分开卖了,两个5000元。你看行吗?”
方一白太意外了———这么便宜!
他不准备还价。不砍价太书生气,书生就书生,原本就是书生!重要的是不能
跑掉那20件东西。5000元纯粹是捡漏,他不能得寸进尺。
“好吧。包起来吧。”
方一白感觉从来没有这样好。天空晴朗,风和日丽,远山如黛,大地充满生机。
一点不夸张,这是他一生中的转折点。往前走的转折,找对了方向。
他从来都勤奋和顺从,从小学到大学,从开始工作到退休。考上家乡最好的中
小学,考上全国的名牌大学,这在有“镇压”家庭背景的年代,没有绝对的好表现、
好成绩,是不可想象的。他做到了。他选择了学历史。历史是研究从前,死了的人
和过去了的事,总不至于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吧?他太天真了。这恰恰是风险学
科,惊涛裂岸,暗礁密布。他能做什么?评上教授后,他对东凑西抄,在众所周知
的观点下找事实援引例子的“研究”方法兴趣日淡,以至极端厌恶这种治学态度。
然而,不这样写,又能怎样写?退休后,他更多的是内省,与晚明知识士子的心态
一拍即合,王守仁“以吾心之是非为是非,而不必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引发他的
共鸣。他开始关注耶稣会士,利玛窦,西学东渐,徐光启,东林书院,复社,顾炎
武……学术研究环境宽松了,却又不得不考虑出版的费用了,买书号太费钱,卖书
太费力。想想都害怕。
于是,只有在公园谢池旁的石头上呆坐。
他又一次来公园了。公园久违了。
公园东边有一条小河。他无意识地舍弃了小河,现在他觉得是有意识。流水使
人意识到时间,无论是孔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还是罗大佑歌词“流水它
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小河让他感觉到生命流逝的可怕,使他心绪不宁。
池塘是静水,心如止水。外国的诗句:“池塘,仰天而卧的水。”对于他,池塘沉
淀着岁月。
今天他坐在小河边的树阴下。
他终于发觉,自己并不甘心就此了结一生。
他努力了一生,不吝付出一切寻找自己的生存意义,孜孜以求,“恒兀兀以穷
年”,但得到的却是骗和瞒和给人骗和瞒。现在,六十之后他看到了曙光,耀眼的
照亮生命全过程的曙光。他要着手写《明代瓷器史话》。这是一本书,是掌握第一
手珍贵资料,有学术性又拥有读者的书。先写专论:明宣德瓷器。当然,这要等那
20件出土,他购下20件之后。
他盼着李宏的电话。
他后悔没有和李宏签约。不是没想到,是心虚,囊中羞涩,底气不足。而且,
这个约怎么写啊?
兴奋是最无需代价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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