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发觉冷落了郑贵。
郑贵经常带东西来,一个月有一二次。温州好像只是他一个顾主,到了,就给
他打个电话,他看过,马上走人,从来没有见过别人问过别人。因此,他更有责任
感了。郑贵不再卖力介绍碑文的年代,折合公元多少多少年,问他才说,而且一年
不差。方一白很少问。
郑贵这次非同寻常,在家乡就来电话:挖到一件好东西,绝对“开门”。
“什么朝代?”
“元青花大罐。村里盖房子,打地基挖到大坟。我们七八个人连夜挖……”
“你在场?”这至关重要。他多了个心眼。
“在场,还是我抱到溪里洗干净的。那个碑是元至正五年,1345年。罐高39.5
厘米。我一个人把东西买下了,我对你方教授是全心全意,夜长梦多,到手了才放
心。”
果然是罕见的珍品。
这是景德镇窑青花八棱兽耳罐。盘口,直颈,鼓腹,肩附双兽耳。型制端庄雄
健。八棱开光内各绘一个人物,飘逸浑圆,神态各异。青花淡雅,黑疵斑驳,器腹
与器底有明显的胎接痕,外圈足有浸釉时手握的指痕,底面釉斑团团点点,淡淡的
火石红纯正。方一白大开眼界,拿出50倍放大镜察看,气泡大中小疏朗成趣,晶莹
剔透。
可是,八棱兽耳罐太稀有了。据书上记载,国内才有一件,收藏在辽宁省博物
馆,纹饰是松竹梅和莲池鸳鸯。
“你真的在场?”他等待非常关键的回答。
“我和你是朋友,我们这么长时间了,我们还能骗你?我是为你买的……”
“你多少钱买下?”
“2 万元。你加上路费和一夜住宿费就行。”
2 万是郑贵出手给他最高的价格。可能也是最值钱的东西了。
“这是八仙过海,吕洞宾,铁拐李,曹国舅,何仙姑……”
“八仙?”方一白一怔。对瓷器上画的历史故事,他不大在意,多半不准确不
到位。这上面的确是“八仙”,八位仙人各显神通。然而,他们怎么一起出现在元
代瓷器上?八仙传说宋代就有,元杂剧里更多,那时八仙中常见一位徐神翁,不见
曹国舅,至于何仙姑,虽然相传是唐代人,但她名列八仙是在明代,明吴元泰《八
仙出处东游记传》里才确定今天的八仙阵营和有何仙姑加盟。不会有错。哪来的元
至正五年!
他困惑地凝视着仍在喋喋不休的郑贵。郑贵神态自如,谈笑风生。
“你真的在现场?”
“我们不干这个干什么?下苦力的人,拿劳力换吃食。”
“你自己抱到溪里洗的?”他希望郑贵突然会改口,他至少应该觉察到什么了。
“没错。他们在下面挖,我在上面接土,地方小,我们8 个人轮换着干。一个
人打手电。大家都喊起来了,挖坟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我们里面有个村
干部,问要不要交给公家。我们说他分的这份钱请我们公家喝酒算了。我抱了一身
泥巴,说:我买了!洗这东西真费事,罐里装的干泥巴倒都倒不出来,又怕碰了磕
了,600 年没碰没磕,坏在我手里我让方教授你骂死了。一见这东西我就想你,洗
了半截子就给你打电话,半截子土在水里泡着……”
方一白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眼前是老区的劳动人民,与当年“占领上层建
筑”改造知识分子的工宣队队员一样,他是可以当队长的料,一口江西腔的普通话,
口口声声“朋友”“教授”,描绘真实,词意通达,他怎么会这样对待他?
当面撒谎,恬不知耻。
他想不起来怎样回到家。回家没有坐错公交车已是万幸。他要清点一下从郑贵
手里买的26件“古物”了。只要他说是亲手挖或者亲眼见证出土,他的事情只是选
择品相和掂量价格,不必怀疑。因为出土的东西便是历史存在,我们是发现、认识、
研究存在,我们的知识是随着出土物增长和深化,鉴定是以出土物为断代标准器。
不可能有别的。至多他会笑着问一句:“你没撒谎吧?”他便认真地不变地回答:
“我骗你,你再也见不到我了,我从坟里爬不出来!”即便有疑点,也很快被信任
票否决,而且觉得对不起劳动人民朋友。
回家,中午12点。
田秀玉不在家。
饭桌上留有一张字条:
我去义乌亲戚家了。存折我带走,还剩余4.2 万元,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养老钱。
抽屉里留1800元给你。工资卡在枕头底下。你不买那些东西了,我就回家。上午10
点
他平静地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呆然坐在沙发上。他在想,义乌的亲戚是谁?我
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在想,她的出走,是不是预兆着他的生活将出现某种改变
;只是,他不希望在这个时刻。
在30多年的婚姻生活里,她第一次离家出走。她永远在家吃一日三餐,在他的
记忆里,她从不单独在外面吃饭,一次也没有。她也总是等他回家再吃饭,除非他
有应酬先通知她;他不在,就煮面条,一成不变。
她竟然走得没有丝毫迹象。他太专注于收藏了。
可能,她始终只是他的一个影子。他们是政治婚姻。他家庭出身不好,自己是
臭知识分子,要找一个先进阶级的女工。他要从立场、观点、感情上脱胎换骨,恩
格斯的“夫人”就是女工。他学无产阶级革命导师,做得十分彻底。田秀玉长相平
平,初中文化,婚后发现她有痼疾不会生育,更是对自己的考验。他俩谁也不亏谁,
前10多年,她没有歧视他,后10多年,他没有抛弃她。他有过不少机遇,也有过多
种心思。但是,离婚意味着改变,这种改变太刺激,太繁琐,太用力,太叛逆,他
知道自己不能坚持走到底。习惯胜利了,惰性胜利了。习惯代替了幸福,他在惰性
中度日。现在觉得,倒也相安。时间会让一切变得明晰,又会使一切变得模糊。见
到陶里太太田静,他更强烈地感觉到和确切地肯定。如果是她———当然不可能—
——就是人生的磨难,没有安逸的日子。田秀玉从来不曾背叛他,影子般悄无声息,
影子般忠实追随;影子无所谓美丑,影子永远不会制造麻烦。他只适宜和影子相伴。
现在,她第一次独立。不幸,她是对的。
他没有心思吃饭。检点郑贵卖给他的东西,只有不到1/3 的东西有九成把握是
真品,而且多的是没有收藏价值的碗碟瓶罐。明嘉靖、万历的两件不到三成。
门铃响了。他犹豫着开不开门。他希望独处,品味沮丧也是一种满足。门铃又
响了,他只得去开门了。
陶里夫妇和陈东升站在门口。
田静先说话:“师母在家吗?”
“不在家。”
“难怪这么久不开门,方老师是不是金屋藏娇?”田静高声地说,笑着径直进
屋。
“陈董请,请。”陶里招呼陈东升。
刚刚经历八仙过海,现在又见到他们。和他们两次见面,恍若隔世。那次见面
时他很得意,满怀憧憬和受人尊重,田秀玉和田静亲密。如今,田秀玉走了,中饭
没吃,钱没了,眼前一大堆假古董。自我感觉是个十足的傻瓜。
陈东升在沙发前面站着。亿万富翁,为什么在他面前拘谨?他绝对不会为了几
万元丢魂落魄。陶里说当年他“当老板,睡地板”,当今为节约几小时花5 万元坐
商务包机。他拘谨什么呀?拘谨是抬高了我,我配受这种待遇吗?
“方教授,你坐。”陈东升说,反客为主。
“坐,坐,你请坐。”方一白发觉自己没有回过神。
4 人坐下了,该进入主题了。田静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面衬着
黄缎,一个雕花嵌金的古代小座钟。盒子盖里有一张慈禧在颐和园乐寿堂和4 位外
国公使夫人的合影,慈禧身后的横额清晰可见:大清国当今圣母皇太后万岁万岁万
万岁。
田静对方一白说:“陈董从巴黎买的,送给方教授,八音钟,仿当年法国公使
送给西太后的礼物。”
“现代仿品,看个新鲜。不比方教授家的文物。”陈东升不好意思地说。
“限量仿造,总共才100 只,有编号。”陶里说。一拧钟背后的发条,响起《
马塞曲》。
“谢谢,谢谢。我很喜欢。”方一白由衷地说。
“陈董有事求方老师。”又是田静说。
“真不好意思,方教授这么忙还打扰您,但这件事只能请方教授了。”
“我来说吧。”陶里说,“那天从你家出来,陈董很感慨,‘腹有诗书气自华
’,十分敬仰老师,有一种别有洞天的感觉。董事长向往中国传统文化,这次在杭
州西湖后山买了几亩地盖别墅,中式客厅一定要摆几件古玩,瓷器、青铜器、字画
都行,老师你来物色,就听你的。这是20万元……”
“20万是小意思,留下做活动费,预备金。方教授看下的东西,需要多少钱我
再让陶老师送来。我这是附庸风雅。”
陶里从挎包里拿出两个黑塑料袋。方一白木然地注视着结结实实的东西放在茶
几上。
“这是20万。”陶里说。
生活像是恶作剧。从时间、地点,到内容、情绪。
晚上,田秀玉回家了。她没有去义乌,骗他的,义乌没有亲戚,只有一位邻居
从前的保姆。方一白没有和保姆说过话。她在汽车站候车室的椅子上坐了几个小时,
提着沉甸甸的旅行包到车站对面的饭摊吃了一碗猪脏粉,又回到汽车站坐到天黑。
她应该遗憾错过了董事长递交20万“预备金”的戏剧性时刻。
方一白的晚饭也在饭摊吃猪脏粉。
她进屋,只问:“买了?”
“没买。”
他等着她问为什么,也准备不说实话。
她没问。把旅行包里的衣服一件件收拾出来。有现在穿的,有换季穿的。
这天晚上9 点,由于田秀玉回家(尽管才离开大半天)心情刚刚平静,郑贵来
电话。
“你要是嫌贵,我这500 元不要了。我们是老朋友,好说话的。我为方教授做
好事是应该的。”
“八仙在明代才确定,何仙姑明代才成为八仙,你这件元罐怎么会有这几位八
仙?你是明摆着骗人!”在电话里,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和表情,方一白才能说得如
此严厉。声色俱厉。
“怎么可能呢?我和哥哥他们一起挖的,是我抱着罐子到溪里洗干净的,我花
两万元买下……”
“别再说了!你卖给我的东西,多半是假的,新仿的。”他想起郑贵说过“十
年包换”,要不要点出来?包换也是假话,没有意义。“我把你当朋友,信任你,
你怎么会说谎骗人!”
电话那边没有马上说话。
夜未深,人已静。窗外,大楼是一根根灯柱,马路上,闪闪烁烁。电话那边没
有气喘、心急或嬉笑。他竟然承认了,说:“下次,下次给你带件真东西。”
结局这么简单!
“还有下次!你太没良心了,你骗我对得起良心吗?”方一白急了。他一急就
词不达意。他想骂他是“伪君子”,这个词汇太文绉绉,他不一定听懂,听懂了也
不在乎君子的真伪。那骂什么呢?
“我不说假话,我家里能盖房子吗?儿子能上中学吗?现在谁不说假话?干部
不说假话能行?我们老百姓天天盼着选村干部,一选村长大家嘴里都叼根中华烟,
一年就一回,报纸电视还说我们村民主选举搞得好。我们镇长哄我们圈地搞开发,
镇长当上副县长了,答应的修路钱也不给了,把我们全骗了。方教授,你是好人,
你就不说假话?”他像个没事人一般侃侃而谈,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方一白哑然了,不说一句话挂了电话。郑贵又占了上风。
一夜无眠。
我就不说假话?我一直在说假话!
过去说假话可以趋吉避凶,现在说假话可以赚钱致富。文化大革命,党内党外,
举国上下,全在说假话,监狱外面的人都在说假话,不说假话是杀头罪,炮打无产
阶级司令部,活下去的前提是说假话,连腹诽都不敢,说真话成了异类,不正常。
说假话的上去了,事实证明是假照样当官,照样升官,大家假假相护。这些年,假
货,假药,假奶粉,还有假文凭,假学历,假数据,假资料,假职称,比比皆是,
已是见怪不惊。学术腐败越演越烈,他在职称评审申报上写:“此著作具有较高学
术价值,资料翔实,见解独到。”其实,全是拼拼凑凑,东抄西引,纯粹是学术垃
圾。他不这样写反而是非常态。他不写,那人转身就可以请另一位教授写这样的评
价,甚至一字不换。
田静引了胡适的话: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岂止是打扮,是变性,是偷换,
小姑娘成了小男孩,凡人成了天使或魔鬼。
他佩服鲁迅。鲁迅说真话。鲁迅的真话深刻、透彻。鲁迅说,中国历史是“瞒
和骗”的历史。统治者或统治者把持的主流意识形态,对纪事,对列传,对典籍,
世世代代实行官方净化。他是相帮骗和瞒,传承骗和瞒。关于农民起义,关于明代
耶稣会士,关于李自成,关于太平天国,关于义和团,等等,他不是没有自己的见
解,不是不了解史料和真相,但他不说不写,顺应出于政治需要以论代史,处于胆
怯和私利在瞒和骗,误人子弟。在讲坛上作假,在文章里作假,比地摊上作假,器
物时间真伪上作假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样卑劣!
想起了一个成语;心照不宣。中国人真会造词,用一个“照”字。中国是礼仪
之邦,互相明白就是不把真话说出去,真是绝了。
陈东升上回说“吹”。今天又说“吹”。他说大家都在吹,你明明不如我,却
吹得比我大,我也得吹,不然不公平,企业排名在后,政治待遇也上不去。攀比着
吹,越吹越没边,静下心一想出身冷汗。逃税瞒税,没有一家经得起查,在市场竞
争中不逃不瞒吃大亏,没有竞争力;税务部门也让你逃和瞒,不然企业就要迁到
“更宽松”的外地去了,你也完不成税收指标。彼此心照不宣。
学术界政界不也是这样吗?你的绩效,你的晋级提升,你的获奖,最明白的莫
过于个中人,谁服谁了?谁信谁了?但彼此心照不宣。
有的是“五十步笑百步”。
最实在的还是田秀玉。
他最后决定,先不对她说20万元的事。他第一次要存私房钱,当然是这20万。
对她也要骗和瞒。想到这一点,他笑了笑,苦笑。他要先与李宏谈妥。这是小不忍
则乱大谋。只得对不起她了。
一个想法越来越突出,越来越诱人。用李东升的20万元,买下李宏的宣德瓷,
然后选二三件给李东升作别墅摆设。二三件顶20万,不亏他,哪一件也值几十万甚
至几百万。
不应该吗?这是他的知识能力,知识无价;这是他的机遇,机遇只给予有准备
的人。
3 个月来,他给李宏去过几次电话,催他拿东西送东西。他生怕有变,怕坟被
人发现,怕东西被广州、北京、上海的文物贩子买走,他们肯定出大价钱。李宏从
不主动来电话。他只让他的表伯送过来原先挖出来的两件东西。老农民不会普通话,
江西方言方一白听不懂,好不容易才弄明白:李宏被派出所盯上了,脱不了身,要
交两万元罚金,正与派出所讨价还价,正在筹钱。两件他依旧按5000元买下,老农
民不表示异议,一切都按成规使他放心。他差一点表态愿意支付一万元代罚,只因
语言不通交流吃力才作罢。
日子变得心焦。
他已不在地摊上买东西。毛泽东是大策略家,毛泽东说伤其10指不如断其一指,
地摊上10件东西也不如买一件精品。
郑贵之后,20万元之后(他在银行办了一张龙卡,密码记不住,写在卡上了),
过了一个星期,忍不住了又给李宏去电话。
“小李,派出所那边摆平了吗?”他也会用“摆平”了。
李宏:“花了1.5 万,条件是不开罚款收据。这几天下大雨,我也担心坟被山
洪冲开,等雨一停就上山。”
“还要几天?”
“那要看天气。”李宏打起官腔了。
大约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天大雨滂沱。他接到李宏电话:他到了,住在郊区一
个小旅馆里。
来了5 个人,租了一辆卡车。一间房子塞满大大小小的纸箱。出土的东西不能
不防意外,一人在楼下传达室守望,一人在走廊放哨。李宏和两个人拆箱子,解稻
草捆绑。屋里弥漫潮湿的稻草气味和他们吸的烟味。一股久违了的农村气息,非常
亲切。他想起季振发,这个名字一直未忘。
这简直是神圣的时刻。
李宏说,有两件东西从坟里往出拿时摔破了,没带来。方一白说,破的也要。
李宏说,下回再拿,让他只认老农表伯,说他是老实人。
明宣德青花瓷器摆了一床一地。有盘、瓶、碗、有盖豆、僧帽壶、镂空花熏,
有执壶、尊、高足杯、扁瓶、出戟大罐……全是他在照片、图录中见过的,煌煌璨
璨,美不胜收。
他激动得坐不住了。眼花缭乱,恍恍惚惚,隐隐现现。他摇晃着膝盖(这是他
最反感的恶习),摇晃着脑袋,腰背佝偻,双拳紧握。他自觉失态。
还有一小半未解开稻草。
方一白:“不用再解了,不用再解了。”
他投免检票。
第一是从安全考虑,万一有人告发,文化纠察队来了,一场空;第二,反正看
不过来,也看不清,无意义;第三,明天还要再包扎,一有闪失不可弥补……
“我把石碑也带来了,石碑送给方教授,方教授用得着。”
“好的,好的。”他刚才疏忽了石碑。
“价格还是一件2500元,平均数,不分大小了。19件总共47500 元。”
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好的,好的。难为你了,大老远送来。你们那儿不下雨了,我们这里却下大
雨。我凑个整数,租车钱,罚款……”
“这是我自己不小心,酒喝多了说走了嘴。”
“付给你5 万元。”方一白痛痛快快,享受痛痛快快。
雨下得很大,哗哗哗。
回到家,忐忑不宁,坐立不安。瓢泼大雨似乎总是警示他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这里不是小镇派出所,拿1.5 万就可疏通,小旅馆也不是靠传达室里套近乎能守住
秘密。
他想起陶里。
“陶里在吗?”
“他不在。请问是哪一位?”田静的声音。
“我是方一白……”
“啊呀,方老师,你好。真对不起,没有听出你的声音,陶里老骂我,说我分
辨声音是低智商,他自己唱歌五音不全……对了,你找他有事吧?你稍等。”
陶里马上来了。
“有件事问一下,你能找一个熟悉的宾馆吗?”他不喜欢说饭店,饭店是吃饭
的店,他弄不明白,现在饭店怎么比宾馆有档次。最顺口的是招待所。
“完全可以。我在几个大饭店都是白金卡、贵宾卡。你有客人?你的客人我买
单。”
“不,不。”他马上发觉,这一大堆破纸箱招摇经过饭店挂着水晶吊灯的大理
石大厅,不像样子。他停了停,问:“你公司有仓库吗?”
“有。大仓库在郊区,1000多平米,市内的200 平米。方老师,你需要,我完
全可以满足,别的老板借用也不成问题。我立即安排,什么时候要?”
这与20万有牵连。瞒着他显然不合适,不瞒他也不合适。
“我决定了再打电话给你。一个学生要临时放一下东西。”
他说谎了。说谎原来是随口而出,很容易的,像是一种灵感,一种制作。
他坐了一会儿,给李宏打手机。
“东西放在小旅馆不安全。要转移一下吗?”
“这么大的雨,公安哪来这么大积极性!教授,你放心好了,我们5 个人睡在
一间房子里,能对付。”
李宏的口气是让他失望的平淡。
这一夜,他时时惊醒听雨,仿佛雨一停就要出事。做一个梦———似梦非梦,
公安人员到旅馆盘查逃犯,发现他们5 个人挤睡在一起,又乱七八糟塞了一屋子破
纸箱。他们给带到派出所,打电话让他去对质。田秀玉哭着不让他去……
天一亮,心情轻松了。尽管没睡好。夜晚的可怕念头,常常天一亮便消释,有
时回想起来还多少有点可笑。
雨住了。
他不急着去旅馆。陶里来电话,他说有事再找他。在吃早饭呼呼喝稀饭的时候,
突然想,要不要请薛生祥掌眼?这究竟是大事。不提李宏,带一件从他表伯手里买
下的青花葡萄纹菱口盘。
让田秀玉挂电话。她已经很配合,也许是在长途汽车站的坐椅上得悟了。
“我是方老师家的……”
“方师母?方师母你好。”薛生祥很客气。
方一白拿过电话:“薛馆长,上午有空吗?”
“有事吗?……有,有。”
“我现在去你那里。”他是求人,不能让他再来家。
他带去菱口盘和一个龙泉窑粉青小碗。他发觉自己变得世故,也可说聪明。
博物馆馆长办公室宽敞气派。桌上摆满多种古玩仿品。
薛生祥三言两语支走了一位卖古玉的贩子,态度生硬。方一白在他桌子对面的
椅子上坐下。他不让,两人一起坐到沙发上。
两件瓷器摆在茶几上。
薛生祥不再谦让不再客气,态度专业,并不专注倾听方一白的说明。拿过菱口
盘,上上下下看了看,起身到窗前,又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眼睛贴在镜片上——
—看得认真,是吉兆还是凶兆?他分不清他的表情,这表情对他至关重要。他大约
看了10分钟。10分钟是多长?方一白心跳得难受,他在自信和怀疑之间起起落落地
度过了10分钟。
馆长还是没有表态。没有表态就是表态?他回到沙发上,拿过龙泉碗。对龙泉
碗只是看一眼碗底,用手摸摸土锈,便说:“这个是真品,品相也不错。明晚期的
东西。”
他似乎有意不说菱口盘。要给这位退休教授一个惊喜?也不记得这个学生喜欢
作弄卖噱。他真的不在乎或不知道老师的心情?他放下碗,问老师的身体状况,在
忙什么。
方一白就说“好,好”。
“这个菱口盘……”
已经有不祥的感觉。
“是景德镇近年高仿的东西,他们把能够搞得像的全做到了,铁锈斑效果,晕
散特征,釉色青白,气泡密集,造型优雅,款字也是中规中矩。不过假东西总是有
破绽的,有人为痕迹,笔触有匠气,不如真品有一种粗糙随意的美。宣德的东西特
别要小心,青花瓷器中永宣青花价最高,动辄数百上千万元。馆里也从江西买过一
件,拿到上海博物馆鉴定,是赝品。我们馆一年才有20几万元收购费,全砸在一件
假货上。”
薛生祥促膝相谈,方一白觉得冷冰冰的,丝毫不带感情。他竭力调整心态,千
万不能在学生面前出丑。可是声带和心情有着某种必然的该死的关联。
他嘶哑着问:“这只碗你看值多少钱?”
“我们馆里收,几百元吧。”
他是半年前从郑贵手里以2000元买下的。
“有收藏价值吗?”
“可以。你要买,一二千元可以。”
田秀玉看见他不动声色回到家。几十年夫妻了,知道他沉得住气,不像她。她
对他说,李宏来过3 个电话。他挺不住了,疲惫不堪。没有叫她立即回电话相约。
“薛馆长说什么了?”
“你猜。”方一白想,这时候陶里会怎样回答田静。他竟然一副淘气的样子。
“假的?”田秀玉很紧张。
他点点头,笑一笑。苦涩的笑容因为疲惫挂在脸上久久不消失。
田秀玉眼睛潮湿了,流出泪水。
老两口面对面坐着。很无奈,很无助。
“碗是真的。你把它放好了。”他用温州话对她说。他们在家几乎不说温州话,
“碗”在温州话里与“稳”同音,搬家婚嫁做喜事,送个碗,保平安。
田秀玉听话,把龙泉碗放在陈列架的最上层,想了想,又拿过一个木底座,把
碗放在上面。做饭去了。
“吃什么?”
他照例不必回答。
电话响了。
“李宏?你的东西,我请专家鉴定了,全是仿的。”
“不可能!”李宏义愤填膺,喊起来———田秀玉在厨房也会听见,“你请他
来,是假的我全砸了!”
“砸不砸是你的事,”他平静地说,又加了一句,“骗不骗人也是你的事。”
电话里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李宏才说话。
“方教授,你其实一点也不懂鉴定,完全外行。装也装不像。再说,宣德的东
西谁会2500元卖给你?你老糊涂了,25万元、100 万元也买不到,有你这样捡便宜
的吗?我们背地里都说你是什么?猪脖子!我都怀疑,你这个教授是不是真的,真
教授有你这样傻的吗?”
电话挂了。李宏说完就挂了。
“我能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方一白拿着电话,自言自语。
“薛馆长真的说了?”田秀玉探头问。
“说什么?”他放下电话。
“那个碗是有年代的?”
“说了。”他振作精神,说,“我还能对你说假话?”
他没有告诉她,只值一二千元。
20万元的银行卡应该让她知道了。
陈东升的事怎么办?陶里一会儿还要打电话来的。他是好心、热心。
“吃饭吧!”田秀玉说。
他想对她说,他们叫他猪脖子。她一定奇怪,他又不胖,他又没有对不起他们。
和她能说清楚吗?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怎么说,他信任了一次。这很了不起吧?明代的瓷
器总会有的。他有一个奇怪的感觉:他差一点就得到了。
明天干什么呢?
(想起过去的受骗被蒙的一年,他还真有点羡慕。那些日子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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