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大梧下岗了,回到农村的家,由于没有挣钱门路,便学村民捉蛇。在山里走
了三天,没有看到蛇。这天,李大梧看到一蓬刺里有一条最少三斤重的乌蛇。从未
捉过蛇,被堂客骂作粉卵的李大梧,该怎样才能捉到蛇呢?
李大梧猫着腰,全神贯注地朝认定的目标靠近,淋漓的汗水,濡湿了双眼,咸
涩得眼内一阵阵灼痛,模糊了视线,他本能地轻轻伸手抹了一把脸。猛地,一个鹞
鹰抓鸡式地扑向目标———露在草丛外的一小截“乌蛇”的尾巴,一手闪电般抓住
并将其扯出草外。恍惚中,他依稀发觉那蛇怒目圆睁,敏捷地一弯蛇头,咧开大嘴,
凶猛地朝握蛇的手啄过来。慌乱中,大梧握蛇的手触电似的往空中一挥,手指一下
自动松开,那蛇乘机腾空飞逃。烈日下,他呆若木鸡。少顷,轻轻地叹口气:“唉
———又失败了!”他沮丧地走进不远处一株大树下歇憩。
大树上的“知了”总是不厌其烦地“知了,知了———”瞎叫不停,大梧仰视
着映有斑驳阳光的树干上的一溜知了,想:“你知道个卵。你知道昨晚上堂客骂我
‘当饭’?你知道我现在连肥料钱也没有?”这样对着知了发一回呆,不觉好笑,
越觉酷热难当,干脆脱下那件天蓝色半新衬衫,露出汗抹水流的上身来,胸膛上就
明显地露出一大块被烈日晒得黑红的皮肤。他忙用手在红白相间的胸脯上使劲地抹
了一把汗,往外胡乱地甩几下,那被抹的地方就明显地出现另几种颜色。他勾下头
仔细地盯着袒露着的条条肋骨,又用手拧了几拧肋骨上的肉皮,感叹自己怎么瘦成
这样子了。其实,下岗就下岗嘛,哪里不能养活人?……可不经意间,怎就这样瘦
了呢?难道是自己也没察觉出的对今后的生活担忧造成的?他一边思想着,一边下
意识地伸手摘下身旁一片巴掌大的叶子,本能地扇着风驱热,眼光落在山外那金黄
的田野上。此时,不知谁家已开始收割早熟的稻谷,偌大的田野里他们虽显孤单,
而打谷机的轰鸣仍热烈而自豪,似乎在高唱:丰收了丰收了。是的,是丰收了。可
谁能了解这丰收所包含的农民艰苦的劳作与艰辛的付出呢?有谁知道我李大梧为下
季的丰收来这无人知晓的山沟里训练捉蛇好挣钱买肥料呢?想到这里,大梧心里一
下涌出不可名状的凄惨感,差点流下泪来。
大梧是在昨夜堂客说了那番话后的一瞬间,断然下决心上山捉蛇的。即使被蛇
咬死也心甘。因为堂客的话太带刺了,深深刺伤了他的自尊心。全院的男人独你无
用!一条粉卵!此时,堂客的话又不可抗拒地撞击着他的耳膜。哼,不就是捉蛇嘛,
他大梧一定要捉到蛇,证明他不比院子里别的男人差,在堂客眼里,他也并非粉卵!
一旦付诸行动,大梧心里却又无底了,因他毕竟从未捕过蛇,无一丁点捕蛇经
验。但凭道听途说的所谓技术肯定不保险。他明白,要真正捕蛇,重要的是必须首
先抛开对蛇的恐怖感,在精神上彻底压倒它,才能放开手脚。再就是正确把握各种
不同的捕捉技巧。比如:蛇往上逃怎么捕,下坎怎样捉,前逃或迎面而来该怎样对
付等等。而且要做到临危不乱,得心应手,万无一失,这里边肯定有许多细节与窍
门……不充分具备这些条件去捕捉,就不能保证捕捉的保险系数。因此,吃过早饭,
他就悄悄地来这山沟里演练捕技来了。
歇息了一会,他又紧张地操练起来。他将“蛇”拾起,放成往上逃跑的姿势
(其实这蛇是他从森林里寻来的一截古藤),练习了几遍,觉得熟练了,又改成其
他各种方式进行演习,想象着蛇到时会怎样逃窜,他该怎样应变,研究怎样才能有
效地预防逃跑……如火的烈日下,他蹦、跳、奔、扑,累得汗如雨下,浑身散架似
的疼痛难挨。但他仍锲而不舍地继续演练着……
傍晚回到家里,他缄默着一声不吭,堂客怒问他一天死到哪里去了?他也不答,
准备吃了晚饭后好好洗个热水澡,舒坦地睡一觉。平素没做什么体力活,这样地忙
活了一天,确实太累了。堂客心里本来就生他的气,问他却又不答,就更恼。嘴里
叽叽咕咕地抱怨不停,走路一冲一冲,把东西也死劲地甩得响。李大梧觉得烦,又
不敢发作,找了换洗衣服就去屋下的小溪里洗澡去了。
洗过澡,天已黑了,李大梧衣服也懒得穿,就仰面八叉地躺在溪滩上休息,看
远山剪影,望满天星星。不知何时,胯里那东西竟硬竖起来,惹得大梧扇了它几耳
光,心里恨恨地骂道:你还好意思硬,就是你这狗东西,不长你这东西,何得要娶
堂客,哪来的儿女要我养?若一个人多好,没钱就没钱。可现在怎么办呢?要养堂
客儿女呢,家里和儿女要用钱呀。可现在到哪里挣钱去呢。嗯!他重重地哼一声,
恼怒地伸手在那东西上一抓,顺手做一个朝溪里一扔的动作,心里恨恨地说:去你
妈的!
躺了一会儿,肚子咕咕地叫个不停,这才觉得很饿。是呀,还是早上吃了饭的
呢,累了一天早就饿了。但他怕回这个家,怕看见堂客那张冷漠的脸。又确实饿得
难受,就赤身在岸边的菜园里摘来几根黄瓜。他坐在溪滩上一边吃着黄瓜,一边默
默地想着自己的处境,那喉头就慢慢发硬,鼻子也抑制不住阵阵发酸,眼泪就不由
自主地刷刷地从双颊流了下来,吃进的食物也哽在喉咙上咽不下去。干脆将未吃的
黄瓜一股脑扔了,让眼泪流个痛快。又觉得这泪流得无来由,是呀,哭什么呢,有
什么值得流泪的呢。心里暗暗地责骂自己:一个大男人连家小都养不活,落得饿了
也不敢回家吃饭,还哭,哭个卵嘛。他抬起手臂抹了抹双眼,想止住流泪,一想到
落到目前这种处境,那泪水反而流得更急了,他再也忍不住,就那样趴在沙滩上,
双掌捂住眼尽情地流了一场泪……
哭过后,再静下心来,不由得想起在县织布厂工作的那些年月里,每月四五百
元的工资,不用急,不用愁。堂客像供神一样地待他,百事听他的……现在没工作
没钱了,堂客却连他最喜爱的烟酒也不准抽、不准喝。而且自己来事,想搞一次也
不肯了。狗日的,女人硬不是个好东西,男人有钱时,她变法儿逗你开心,哄得你
给她钱,无钱了就……等捉蛇挣了钱,再一分也轮不到她去花。又想起院子里的许
多人,原先有工作时,每次回家,总是借故到他家坐坐,说说话,其实无非想抽他
的好烟,或碰巧讨杯酒喝。若是想向他借点钱应急,只要手头有,总是慷慨应允,
从未打过折扣。而现在那些人的眼神或某一个细小的表情及动作,就能使大梧明显
地感觉到在疏远自己,有的人还露出幸灾乐祸的举动,似乎他大梧做了贼终被逮住
似的。尤其平素和他最要好的家宝,哪一次都少不了他抽烟喝酒,现在竟也故意不
来他家了。前不久,大梧在路上遇上家宝,故意逗他说自己也跟他捉蛇去,家宝口
上爽朗地应了,说晚上来邀他,但到时却悄悄地独自溜了,过后竟透出话,说“粉
卵”才邀一个不会捉蛇的人同去,白白地让他分钱。想想,气死人,唉,真是“凤
凰落毛不如鸡”,又觉人世间“人情似纸张张薄”。不过,大梧固执地想:我不会
让你们看笑话的。我李大梧一定能学会捕蛇的,而且有朝一日捕技还要比你们精,
捉的蛇要远远超过你们。他要让村人们都明白,过去他李大梧是工人,要比他们做
农民强;现在同是农民,他们会捕蛇,他李大梧也能捕,同样胜过他们……李大梧
想象着自己捉了很多蛇,赚了几沓厚厚的票子。他故意把这些票子在堂客面前炫耀,
却根本不答理堂客。堂客的样子可怜极了,多少次想开口向他讨钱花,但李大梧总
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堂客终于忍不住可怜兮兮地开口向他要钱了:大梧,我错了
……我换洗的短裤也没有,给我几块钱我买条短裤好么?李大梧冷若冰霜地说:买
短裤?我哪有钱呢?堂客说:你捕蛇赚了那么多钱呢!就给一条短裤的钱行么?李
大梧正色地说:这些钱乱动得的?这要给孩子们读书用的呢!要留着家里开支的呢!
要买短裤自己挣钱嘛!堂客说:我一个女人家哪能挣来钱嘛……大梧,我以前
错了,对你不好,但我们是夫妻呀,你就别记仇了。我今后一定对你好,你让我干
什么我就干什么,百事听你的还不行吗?李大梧见堂客实在可怜,于是就问:那往
后我来事了,想搞一下你还不肯吗?堂客说:我还敢不肯?从现在起,你想什么时
候搞就什么时候搞!李大梧说:往后还敢不让我喝酒吗?堂客说:不敢了,你想喝
就喝,你想喝什么酒我马上去给你买什么酒。还敢不让我抽烟吗?不敢了……李大
梧说:这还差不多!你过来。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钱,从中抽出一张一元的递给
堂客。
堂客接过钱,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等他再给。于是李大梧又抽出一张一元的递过
去,再抽出一张一元的递过去……又想象着家宝穷得连买盐的钱也没有了,也迫不
得已地向他错钱。李大梧不仅没借,反将家宝狠狠地数落了一顿……这样一想,李
大梧心里高兴极了。凉风轻吹,四野静谧,不知不觉间,他竟在凉爽的沙滩上沉睡
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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