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想到这里,李大梧就像受到了奇耻大辱,心里一阵热血翻涌……猛地,李大
梧凌空飞纵,鹞鹰抓鸡般朝目标扑去,身子扎扎实实地砸在那蓬刺堆上,将松软的
刺蓬砸进了一个窝,整个身子陷了进去,当然,身子也压住了那条蛇。那蛇做梦也
没想到会遭此一击,想逃,身子却被压住,反转头便咬,慌乱中,李大梧伸手去抓,
虽抓住了蛇,却未抓到最佳位置,仍被蛇一口咬住了虎口,一阵钻心的疼。但他知
道乌蛇没毒,所以无所谓,仍死死地捏住不放,好不容易腾出左手来搬咬住他的蛇
口,但由于身子悬在松软的刺蓬里受不上力,总是搬不开……好不容易才搬开,换
了手,抓住蛇的七寸。被咬处血流不止,但李大梧顾不得这些,拖着蛇就往刺蓬外
闯,无奈身子罩在刺蓬里,浑身上下都被锋利的刺挂住了,李大梧转了几下不能动,
就双手护着蛇,不管三七二十一,背朝外用力往外顶,七顶八顶,终于闯了出来。
李大梧悬着手掂了掂蛇的重量,得意地将蛇上上下下看一遍,心里高兴极了,嘿嘿
地笑个不停,喃喃地一迭声说:“起码三斤呢!起码三斤呢!”转头朝四周瞧瞧,
不见有人。如果此时有人看到该多好!但没人看到也无所谓,并不影响他快活的情
绪。于是他又悬着手掂了掂蛇的重量,将蛇上上下下看一遍,喃喃地一迭声说:
“起码三斤呢,起码三斤呢!”突然朝天大吼一声:“呀啊———李大梧抓到蛇了,
李大梧抓到一条三斤多的大蛇呀———”边喊边往回家的路上跑,跑了一段路,突
然记起捕蛇工具和刀忘在田埂上,忙踅转身将刀和工具拿上,又跑,跑了一段路,
突然发现自已的衣和裤子好几处都被扯破了,此时正随着他的跑动不停地飞,而且
头上、身上还挂满了一些刺树枝叶和叶屑,忙又停了下来,想:千万不能让人看到
他的狼狈样!将身上的枝叶和叶屑扯拍干净,一摸脸,才发现一脸的血,原来脸被
刺划破了好几处,就到身下的水沟里将脸洗干净,再用手摸些水把头发也抹顺抹光
了。这时突然想起裤袋里的农药瓶,忙取出来,拿在手里瞧了瞧,又瞧了瞧,突然
一扬手准备在石头上砸碎,但就在砸出去的一瞬间突然停住了。他想,这些药可以
杀一分田的禾苗呢!于是又放进口袋里,然后喜滋滋地冒着烈日往回走,几乎是小
跑。他要尽快地赶回家让堂客看看,让院子里的人们都看看,让他们幡然醒悟,知
道他李大梧决不是条粉卵,不是孬种!过分的激动使那张被烈日晒得红黑的脸更加
黑红,步子迈得急促却稳健。走到村口,远远瞥见村中心的小商店处散坐着许多闲
人,他本该抄近路回家,这时突然决定穿过小商店绕回去。于是,他暗暗地放松自
己,使自己的表情显得镇静而从容,但决不能放弃表现一下自己的机会,又不能让
别人识破他的动机,那样别人会认为他轻狂。他迅速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和情绪,握
着蛇颈的手微微抬了抬,让蛇身更自然地环绕在整条手臂上,胸脯挺了挺,头恰到
好处地抬着,目不斜视,步履轻松,一副不亢不卑的样子走进村子。
离小店还有一截路,不知谁眼尖先发现了,于是一下轰动起来。他们的轰动并
不是冲动。要知道,随着捕蛇的人越来越多,时间越长,如此大的蛇已日渐稀少,
有时一年过去了,也无人捉到如此大的蛇了。何况今天是从未捉过蛇的大梧捉住的
呢。因此,围观的人们都好奇地询问。家宝还热情地迎了上去,但大梧却故意装作
未听到他的问话,不答理家宝,转过身子,抬了抬那只被蛇缠绕的手臂,轻描淡写
地说:我口渴,正准备下沟喝凉水去,这家伙正好从沟里出来,刚好碰上,我一伸
手就将它掐住了。
“看不出哩,大梧也敢捉蛇!”
“从没见大梧捉过蛇,没料竟是捉蛇好手呢!”
“啧啧,这么大一条,百多块钱呢!”
“这么大的蛇一伸手就捉了,了不起!”
人们七嘴八舌地赞叹着。
也有人说,大梧,你这条蛇肯定是母的吧,你和它在刺蓬里先搞了一盘再捉它
吧?而且肯定它没看上你不准你搞,而你硬要搞,所以才弄成这个样子吧?
于是,轰然大笑。
李大梧却毫不理会,一副得胜将军的模样。
回到家门口,见堂客正斜躺在沙发上吹电风扇,忙将准备跨入的右脚缩了回来,
身子藏在门框后边,嘴里轻声急叫着堂客的名字:“爱英爱英。”堂客听到喊,不
耐烦地说:嘴巴痒啦!不理他。大梧就又催叫:爱英,你快出来。堂客终于起身慢
慢地朝门外移,刚到门边,大梧“嗨———!”一声高叫,同时将蛇缠着的那只手
伸向堂客的面前。吓得堂客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准备恶骂大梧“你要死哇!”
出口的却是:哎呀,大梧,你能捉蛇啦!你捉了这么大一条蛇!旋风般立起身子,
五官惊喜得错了位。
大梧乐呵呵地说:“还用问,明摆着的嘛!”再次朝堂客抬抬蛇缠的手臂,神
气地说:“快找只蛇皮袋子来装了,手臂早叫这狗日的缠麻木了。”
装毕了蛇,大梧便瘫坐着吹风扇,堂客麻利地舀一缸凉茶递过去,大梧就当仁
不让地接过茶缸,一仰脖子,“咕咕咕咕”一口气喝完了。吩咐:“把红霉素替我
找来!”
堂客忙从房里取来红霉素软膏给李大梧的伤口抹药。
李大梧伸出右手,在手腕处,乱糟糟十多个牙口子。大梧惊险地对堂客描述说
:丈多高的田坎,它伸直身子在坎下的刺蓬上晒太阳。狗日的,我想都未想,一纵
就飞扑下去,首先用身子压住了它,一只手就逮住了它的尾巴。这狗日的恶哩,掉
过头就在我抓它尾巴的手上乱咬,嘿,咬就咬,我就是死不松手。说到这里禁不住
憨憨地笑了,说我还一股劲地喊:你咬就是,你死劲咬就是,任你咬。我晓得它无
毒,只不过挨一阵痛……刺蓬里站又站不稳,好不容易才腾出左手掐住蛇头,那家
伙牙长着呢,有几处咬穿了,一个人费了很大的劲才将它紧咬的牙搬开来……
堂客像在听大梧讲述着一个传奇故事,惊诧地睁圆了双眼,嘴巴像谁使劲地上
下扯着似的张开。猛地就惊问:“咬住你还不松手?假如是毒蛇怎么办?”听了堂
客的话大梧似乎一惊,反问:什么,你说什么?松手?笑话,好不容易才抓住呢。
明摆着百多块钱不要了?粉卵才松手呢。又欣喜地说:“咬几下算什么?不过挨一
阵痛。乌蛇又无毒,涂些红霉素软膏,一晚上就好了。这不,晚稻肥料到手了吧!”
堂客没作声,突然起身进房,出来时,手上握有一把角票,急急唤来女儿,说快给
你爹买包烟,打斤酒来,你爹十多天没抽烟喝酒了呢。转身蹲在大梧的身边,又满
脸怜爱地往大梧伤口处涂药膏,眼圈不知不觉红了,一副欲哭的样子。
大梧见状,说你这是干吗,下午你到镇上换蛇去,你安排要买什么肥料就买,
我下午歇歇,晚上我要捉五步蛇去,五步蛇贵呢……
“嗯嗯。”堂客使劲地点头应着,声音却变了调,再次抬起头时,眼眶内却蓄
满了汪汪的泪水。那一刻,大梧突然发觉堂客这段日子里也黑瘦多了,一丝疼爱之
情禁不出油然在心尖尖上游移起来,忙伸手在堂客瘦削的肩膀上抚摸了几下,柔声
安慰:好了,别哭了,有什么值得哭的?应该高兴才是。你看,我这不是能捉蛇了
嘛!这次先买肥料,下次捉了蛇,就给你买两条短裤,我知道,这大热天的,你连
换洗的短裤也没有……
“大梧,你别说了。”望着大梧那满是伤口的脸和衣破裤烂的样子,堂客突然
一把抱住大梧的身子,将脸埋在大梧的肩上,哽咽着说,声音哀哀的。
见堂客这样,大梧企图嘻笑着找一些安慰的话逗堂客开开心,但那僵涩的笑眼
里,分明有一汪晶莹的泪水抑制不住地迅速扩散、弥漫。于是生气地说:“叫你别
这样别这样,你偏不听!”同时转过头,飞快地将满脸的泪水抹干净。
事过好久,李大梧终于和筛子村人说出了第一次捉蛇的实情。听的人都目瞪口
呆,一致认为这种捕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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