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利桥是母亲逃过荒的地方。
母亲逃荒的时候,利桥风正大,水正恶,路正险。山高水长,野兽出没,利桥
凶戾如蒙面的歹徒。姥爷左手牵着母亲,右手牵着二姨,某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从甘
肃秦安悄然突围,只望野林密布之地进发,于是就到了利桥。姥爷要躲避的似乎是
回民之乱,抑或是千年难遇的饥饿。总之,出了秦安到利桥,就算背井离乡了——
—姥爷身上确实背着一皮囊井水,水里沉淀有一撮泥土。姥爷还背着一口小铁锅,
一褡裢干粮。还有铜烟锅,还有洋火。像这样四处奔逃的人路上往来不绝,他们彼
此望着,并不搭言,却像看着自己苦难的兄弟。
利桥是一个适宜于逃荒的好地方。从地图上看,陕甘边界的利桥隐蔽如大户人
家园林中的一个后院,恬静、高逸,又有些寂寂落寞。从甘肃天水通往陕西凤县的
这条路,在历史上是有名的茶马古道,也是南丝绸之路入甘时的必由之路。即便是
茶马古道,利桥仍然隐蔽,仍然和通衢大道格格不入。当渭河沿岸的国道逢山凿洞、
遇水搭桥地畅通了时,利桥更像一枚西部地理中的暗器,甩手一打,打通的是西秦
岭段鲜为人知的古道秘阁。
落寞的古道利桥云峰巍峙,母亲看着利桥,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即便在白
天,利桥林区望不到边的原始森林风声如瀑,一树障目已不见天日。在阴暗潮湿、
瘴气横行,野兽和土匪同时出没的利桥,姥爷面对的是比回变和饥饿更加可怕的梦
魇般的林区。他们有时会碰到一辆拉粪的牛车,有时会碰到一辆拖玉米秸秆的手推
车。母亲惊奇地发现,车主的脖子上长着大如菠萝的肉球。她后来才知道,那是林
区地方病,叫“瘿呱呱”。瘿呱呱使得车主连转动一下头部都显得至为艰难。他们
不愠亦不怒,一声不响,只反复打量林区外的来客。姥爷猜不透他们的心思,只有
拉着母亲和二姨择路而逃。
过了土匪时常出没的雁子关,姥爷庆幸这个只有雁子才能飞过的关隘终于甩在
身后了。一旦林区的阴暗潮湿因为蔽空之树的空缺而突然暴热起来,蒸汽便会弥漫
在大山峡谷。将近中午时分,骄阳当空,炽如烈焰。母亲突然发现不远处的石头上
有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在蠕动。长虫!姥爷也发现了,并随手折下了一根树枝。没
有可以绕行的路。蛇发觉有人,已经抬起头了。不是一条,是三条!三条蛇在大如
磨盘的光洁石头上晒太阳,暗黑色的身体上布满了绮丽而凄厉的红点。是“烙铁头”
蛇!这是利桥林区最毒的蛇,中午时分会游出蛇洞晒太阳,太阳越火,蛇的能量越
强,可以蹿起一丈多高,还可以反追逃跑的人。没有退路。姥爷举起了树叉,母亲
和二姨倒退数丈。打蛇打七寸,姥爷用树叉准确地叉住了一条蛇的头颈,然后将它
甩到河里。第二条小蛇逃走了。第三条蛇展开身体,在它准备蹿起来之前,姥爷举
起了一块石头……
我能感到母亲颤抖的叙述充满了一种不忍回眸的“乌苏”。“乌苏”是用以表
达对蛇虫类动物恐惧、恶心的专用方言。母亲的乌苏影响到我,使我感到利桥那些
磨盘般大的石头上,曾经盛开着多么骇人的力量。
如果碰到一只饥饿的野猪,如果不慎钻进了瘴气,如果误吃了一种有毒的果实
……如果真是这样,可能就没有母亲了,可能就没有我了。这些如果并不成立,这
件事多么富有人情味。除了三条蛇,除了饥饿,姥爷他们还算有惊无险地到了一个
可以安身的村子。
这个村子的名字,母亲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村子边有一条极大的河,一棵巨大
而老朽的柳树一头栽倒到河里,形成一座天然的桥。河水哗哗大如交响,任何时候
都能淹没人说话的声音。全村只有七八户人,有一半人长有大脖子,剩下三分之一
傻子和呆子。只有不足十口人是健康的,但他们健康的体魄下流淌着密布毒素的血
液。这真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的地方。
山里有橡籽,有松籽,有包谷,人居其所,相安无事,自足而平安。这是母亲
们一个月来逃荒利桥的唯一理由,活下去是他们最大的政治。
母亲在这里住了不足半月。来自林区深处缺钾少钙的水在母亲身上立竿见影地
显出了“水土”的力量,母亲开始上吐下泻。治好母亲水土不服之病的,自然是家
乡的水土。母亲冲喝了皮囊中沉淀下来的一撮泥土,腹泻便如令行禁止,一派泰然,
而因这撮泥土引起的思乡之情却哄然而起。
该回去了。此处水土不养人,久居无益。姥爷作出了这个决定,又怕当地村民
纠缠,于是在另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不辞而别。
母亲记忆中刻骨铭心的逃荒与两个月黑风高之夜有关。后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与
一尊方神有关。要在深夜逃出伸手不见五指的林海是何等不易,传奇性的一刻到来
了:在姥爷带着母亲从林区突围的路上,总有一盏灯亮在他们面前。就是这盏据母
亲讲是某位方神燃起的灯,使他们顺利地走出了林区。母亲言之凿凿描述,我亦信
誓旦旦相信。我不敢不相信:在莽莽丛林的细路中,能够带领迷途之人于深夜重返
故乡的,不是人,只有神。我是多么感谢这盏神灯,没有它,就不会有我的。
我去过利桥。在利桥,我一遍遍说,这是母亲的逃荒之地。过了雁子关,就到
了利桥镇。这是始于明朝的古镇,户纳千祥,素洁清丽。据说此地的居民是李闯王
部将兵败后逃生于此繁衍下来的。他们的祖先人人身负血债,所以深居简出,竟至
于利桥下四川通甘陕之千年茶马古道荒芜。在利桥街头向北望去,能望见巍峨的清
代城墙,夹在林海群山间,恍如辽东渤海国遗址。镇上人聚人散,并没有母亲当年
见到的大脖子和瓜呆之人,却是一派“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的气象。
可是当年的母亲,在此地曾是多么的凄惶和焦苦。
这是母亲的逃荒之地,你知道吗?
你的母亲是桃花,我的母亲是血泪,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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