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姐长我八岁，幼时辍学照看我和弟弟，长大后外出打工，提过砖坯，做过裁
缝，后来从这一片穷山恶水远嫁另一片穷山恶水，但总算过上了盈实而平静的生活。

    那时候大姐手里有一本叫《萍踪侠影》的武侠小说，我偶尔翻了翻，看到了火
树银花的雪林中暗器决斗的场面，我怔住了———天下居然有如此漂亮的文字！我
对汉语言的敏感也许正始于其时。我愿意以大姐手中的武侠小说作为我文学上的师
承，而不是王小波一张口就提到的什么雍容华贵的英雄体诗。

    那是个冬天，大姐整个冬天都在听收音机，收音机中反反复复放着一支清纯得
令人忧伤的曲子，似乎专为配合那个冬天的雨雪霏霏。我熟悉这段低回缠绵的旋律
远甚于贝多芬的《命运》，它是我童年最华贵和奢侈的一分无名的记忆。直到两年
前我终于搞清，那是捷克人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交响曲》，是那只英国小号让我
在地僻人荒而大雪覆盖的村庄俨然享受了北欧波希米亚民间音乐和美国黑人灵歌的
天才融合。

    大姐这一生不会记住捷克佬德什么克，但是，她守着收音机让我熟悉了那只英
国小号，这点，我却记住了。并且，一本武侠小说和一支乐曲，是我童年和大姐有
关的记忆的全部。

    大姐为了照看我和弟弟放弃了她的学业，她的辍学是家中长期隐藏的一小处痛，
甚至成了母亲挂在嘴上的一种负疚，而二姐、弟弟和我对大姐的问候俨然便有了弥
补损失的意味。

    但我做得如此不够。大姐最先来我工作的城市是学服装设计，给某技校交了250
元就上课了。那些课程对大姐而言如烹小鲜，学得很不带劲，加之我自由散漫惯了，
长期有人打扰已显烦意。大姐十分敏感，便想索回一半学费提前回去，但校方不退。
大姐让我去要，我最怕和这些变着法子骗人钱财的市侩打交道，这钱自然未能讨到，
大姐便哭了。她这一哭显得既委屈又无助，我十分心酸，但口上说，不就一百块钱
嘛，算了，以后有机会再学时可以免费的。大姐落落寡欢地走了，待再次来时，却
是得了痔疮。市一院的肛肠科每周五才有门诊，我们等不及，我便带她去另一个大
医院，那里的门诊简陋而肮脏得像野战医院，大夫当时就决定门诊手术。手术虽小，
但由于麻醉不够，大夫浮皮潦草，大姐几欲痛昏。我进去的时候，她脸色蜡黄，额
上汗大如豆。大姐像无缘无故地被恪尽职守的大夫捅了一刀子，我没想到因为我的
不慎或不周，那么简单的一个手术却足以痛晕我亲爱的姐姐。我心疼了，也愤怒了。
我四处找大夫打止痛针，也许大姐的凄楚惊吓了他们，也许我的暴怒震慑了他们，
总之大夫立刻推了一针，大姐才承受住了刮骨般的巨痛，一直到午后才返回住处。
大姐无端的痛楚让我对所有医院的麻醉师怀有刻骨的仇恨（即便不久后在一家部队
医院亲眼目睹了一次负责而又成功地拒绝了红包的麻醉，也未能削弱我的仇恨），
我深知“麻醉”二字的特殊含义了，它是医院的一支毒针啊！我怎么能容忍这支毒
针在亲人的身上做实验而又不勃然大怒呢？

    大姐这次住了两个多星期，她是病人，但时间一长，我还是流露出了一丝不耐
烦。大姐那几天几乎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和我十分生分，客气得不像姐弟。在市一
院复查时，我感到她的无助和凄惶了。这是我血脉同源的亲人，小时候和我们分食
一饼之炊的大姐啊，医院里人来人往，一半是人，一半是鬼，长我八岁的大姐听凭
我带她去一个又一个窗口。小时候她看护我，现在我关护她，我突然就难过了。这
个城市我毕竟已经站稳且站直，我的姐姐我不照顾谁照顾？我是扳着大姐的肩膀从
门诊楼上下来的，记忆中我从未和大姐有如此亲昵的举动，这一刻我感到了我们在
这条血缘的链条上刻骨铭心的亲和。

    是的，我们有一个共同的血缘的起点。

    大姐膝下有两个男孩，因要去玉门照看姐夫的生活，便把老大寄放在父亲所在
的学校上学。老大聪明而贪玩。他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回家，看到村头有十多个刨
土的孩子，一个个衣着簇新，却蓬头垢面。我一眼认出其中灰头土脑而目光烁烁的
孩子是我的外甥，其实他比一年前大多了，基本看不出原来的影子，但我还是马上
认出了他———大姐的孩子永远比同龄人精灵。奇怪的是他居然也认得我，拍着满
身的土跑来叫我“舅舅”，咬字不真，似乎在叫“牛牛”。我就笑了，他依然是这
个血缘链条上的一环嘛。

    父母年近花甲尚无孙子，带着外孙既调节生活，又为大姐减轻负担。父亲对外
孙严教有加，母亲却一再容让，终于管他不住，气极了打一顿，孩子便哭了，哭够
了也就睡着了。母亲一边给他掖被子一边自言自语：“你以为我伤心你吗？我是伤
心我的娃娃呀。”

    大姐和公公、婆婆闹矛盾，大清早打电话向我哭诉。我不能掺和到他们的家务
事中去，安慰几句后，便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轮到弟弟，他的反应比我激烈多
了。他曾经和姐夫干过仗，这次便叫嚷着上门去看看。我知道大姐同时需要一个冷
眼旁观的弟弟和一个敢动真格的弟弟，他们一个代表理性，一个代表尊严。

    好在风暴只是暂时的，好在大姐的生活毕竟平安、平静和幸福。我们让血缘的
链条互相照应，因为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太少太少，只有那么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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