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地窖是我在县城二中念高一时常去的角落。
确实只是一个角落。偏在校园西角,一头扎入地底,深达三米。这里曾是防空
洞,60年代备战的产物,后来废物利用,存放食堂的土豆、芋头等蔬菜。窖里有一
盏灯,终年不灭。昏黄的灯光下,土豆或芋头像无数表情生动而沉默的脸。
1990年春,我常到这里来,也只有到这里来。这一年,父母离异,我无家可归,
学业荒废,心思全锁在唐诗宋词里。终日抱着诗词,只为那是可以逃避现实的另一
个世界。埋在这个茧里,苦痛可以像一杯剩茶随意泼掉。我不听课,不写作业,甚
至不与人交谈,身体一天天枯瘦。
终于,班主任不得不把父亲请到学校来。你的孩子应该休学,他对父亲说。然
后,出示一张我的乙肝病情诊断书。再然后,从抽屉里挖出一堆诗词书籍,全是上
课时从我手里没收的。
最后,班主任说,可以把孩子领回去了。
父亲始终不开口。垂着头仿佛在听一个老头莫名其妙的唠叨。离婚后,他常常
是这样,一半颓唐一半漠然一半醉意。他没领我回去,几乎没有认真看我一眼,临
走时才淡淡地说,想回家就回吧。话里呛着一股酒气。
我在校园里又逗留了三个月。我不再去教室,走进了地窖。世上唯有这个角落
是可以任我飞翔的,这里包容我的孤傲、我的自卑、我的抱怨,让我忘记时间和地
窖外的世界,去默坐,去呆想,去设计并不存在的未来。
在地窖里,我写下了自己的第一首诗《秋日咏莲》:独慕高洁不事春,冰心未
染半分尘。误嫁秋风终不悔,留得青荷听雨声。
这首诗我念给一堆没有回声的土豆听,后来有点耐不住寂寞,找到校刊主编,
郑重地把这32个字交给他。
校刊主编是个很帅的年轻老师,大学刚毕业,教高一语文。找到他时,一个清
纯的女生正在他指导下改稿。他顾不上拆阅我装在信封里的诗,随手塞进一堆稿纸。
20天过去了。我仔细查找了新印的三期校刊,找不到诗的踪影。于是又去找主
编,他的表情竟是茫然的。先在记忆里搜索好久,毫无头绪,接着在零乱的宿舍
(也是校刊编辑部)四处翻找。我提醒他说,您曾经塞进这堆纸里。他又翻稿纸,
仍然没找到,倒是翻出了一双没洗过的袜子。他擒着那双袜子,有点尴尬也有点抱
歉地站着,我只有无言地退出来。
时光流得很快。
杏花落了。梨花落了。槐花将落的时候,我走路也会淌冷汗。老师忙着找我的
家人联系,而我每天仍去地窖,自卑加上孩子气的倔强彻底封闭着我。我改不了孤
独的习惯或者习惯的孤独,固执地向地窖走去———比如在一个细雨潇潇的清晨,
雨丝里织着槐花的清香;比如在一个清风徐来的午后,风将天空擦成一整片没有任
何锈痕的蓝,且把午后的声音擦得无比空寂;比如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半,清晕的
月光下世界都已沉睡,只有一只金铃子醒着;再比如在一个无风无雨也无云彩的傍
晚,空白的暮色里只悬着一枚红润的夕阳和一只孤雁,将天地衬得十分苍凉。这些
时刻,我就守着地窖,看着春天和我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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