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多次,我还曾在地窖里碰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那是个苍白如雪的女孩。她
是美丽的,然而弱智,永远抱着一个破烂肮脏的玩具娃娃在校园里游荡,像个梦的
精灵。我知道她是食堂保管员的女儿,保管员绰号酒瓶子,只要女孩遭人戏耍或混
进教室,就拽她回家踢打一顿。她对地窖比我贴得更近,时常是我到地窖时,她已
经在那里,而我离去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她从不靠近我,但似乎喜欢听我自言自
语或背诗。只要我讲话,她就乖乖地坐在一堆土豆上出神。日后,我不止一次梦见
一个无言的女孩和一堆无言的土豆在诗歌里飘。在我的记忆里,1988年,她是地窖
的一部分,也是我的世界的一部分。
初夏时节,我离开了校园,离开了地窖,寄居到苏州堂兄家里休学养病。
好几年过去了。当年同桌的小徐大学毕业后回母校任教。给他写信时我特地询
问起那个地窖,尽管他有点诧异我对地窖的兴趣,还是如实回信说,地窖已经没有
了。听说有一年冬季,一个白痴女孩挨打后躲进地窖不敢出来,谁也找不到她,就
饿死了。地窖就此掩埋,里面还有一些芋头和土豆……
读到这里,我把一篇开了头的小说扔到一旁,捧杯浓茶静静回顾1988年的时光,
回顾我的地窖和那个苍白如雪的女孩。我想,那个坍塌的世界应该是将我人生一个
歪斜的脚印,还有一个洁白得没有写上任何内容的灵魂永远掩埋了。
但有一种东西是不能掩埋的。
当我追忆一个灵魂曾囚在地窖苦苦挣扎的时候;当我追忆一个女孩在这世界上
只找到几句她不懂的诗,还有一个破玩具来温暖太寂寞的自己时,我知道,有一种
东西的确是不能掩埋的。
小徐在信末说,每年春天,地窖里会冒出许多土豆蔓。一片青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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