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在苏州寄居的地方叫秋枫巷,深长逼仄,从历史深处蜿蜒而来。巷外的苏州
河上卧着许多单孔石桥,桥下水色是凝固般的冷绿。这里雨很多,插过阳光的缝隙
就来,淅淅沥沥,浸湿残损的石板路和爬满苍苔的白墙黑瓦,让一枝探过墙头的樱
桃红得就要燃烧。而燃烧也是寂寞的,老巷异常沉寂,依稀有桨声和琵琶三弦的呼
应,余下是早晚几串不太匆忙的足音。
初到苏州,我还没有从地窖里跳出来。那时堂兄在上海做生意,我的任务是看
守无人居住的老宅。除了隔壁的慧师傅偶尔会来叩叩窗户喊我帮忙浇花,除了到桥
西奕哥那里借借书,再除去买菜取药,余下的时光都是剩给自己的,空空院落就终
日关着我和一盆从未开花的海棠。
没有敲门声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突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竟一时想
不出动作去回应。
门开了,来的是沈先生。
沈先生住在和老巷隔水相望的桥西。我曾在一篇散文里这样描写过他:“一个
缺乏从容感的老头,走路身体前倾,伸长脖子,跌跌冲冲的,随时有栽倒的可能。”
其实,那时他早已退休,没有必要如此匆忙,或许,匆忙对于他只是一个难以纠正
的习惯。他每天先去苏州图书馆再折到老巷来,给瘫痪失学的男孩子平送些书籍和
学习资料。
关于沈先生的经历,我从子平的母亲五娘那里了解到一些。做过大半生教师,
有一个解放前逃到台湾的哥哥,因为这层背景,历次运动都没有逃过去,蹲牛棚,
扫厕所,人到中年,头上已经没有一根黑发了。退休后的日子也很孤单,妻子去世,
领养的儿子待他很冷淡。
特别费解的是他的病,不知该叫动词性失语,还是叫功能障碍失忆症,他讲话
会把大多数关键的动词彻底遗忘掉。
例如敲门那天,他坐下来说:“前些时,就知道你的情况,很不幸的一些事,
邻居们都在那个那个什么着……”
我问:“谈论着?”他默想一下,点点头。又说:“你还年轻,读高一吧?比
我的很多学生都要小,路还长,一味沮丧就不好,尽量那个起来,那个!”他作个
昂扬的手势。
我猜测说:“是振作?”
“对的,对的,什么?”
“振作。”
“是的,振作起来,年轻人嘛。”
又接着说:“以前,我的学生也有和你一样的,处境不太好,后来,他们可都
那个了大学……”
我插进来补充:“考上大学。”
“是啊,上大学,都考上了!”他眯起眼甜蜜地回想半天,说:“你也可以这
样的。”我觉得他开了一个沉甸甸的玩笑,不吭声了。
“你该上大学!”
……
“你还是个孩子,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只要,只要这样,就有出路的。”
他重复刚做过的手势,力度更大一些。
我说:“还是振作?”他连连摇头。“勤奋?”仍是摇头。我捉到一个词,问
:“拼搏?”
“对对对,拼搏!”他说,“要拼搏,这可不是大道理,过去我的学生有志气
搏一搏的,都是上了大学的。”
接着,他问:“你哪门功课基础差?”
我有点吃不消他热忱得咄咄逼人的目光,想尽快送他走,随口答:“数学。”
他站起来说:“好的,就从明天吧,我可以帮你那个那个数学。”
我估计他大概是说明天还会来,帮我补习数学。
第二天,他果然来了。拿来一套模拟试题,又比比划划解释,试题是他昨天特
地去从前执教的高中取的,先摸一下我的数学基础。
这试题让我有点透不过气来,一刹那,学业的一塌糊涂榨出了我巨大的羞辱,
我尤其不能接受他不容分说就把一副沉重的希望压在我肩上。
我把试题推还给他,说:“您就不必太费心了。我的数学基础还不到初三的程
度,高一从来没听过课,您不会有耐心教的,而且我也没兴趣学。”
他吃惊地昂起头。“你怎么可以这样自暴自弃呢?我是有耐心的!什么事不是
人做的呢!没有兴趣?兴趣也是可以那个那个的呀……”
他被“培养”卡住了。我也不想再帮他补充。他拍着前额苦恼半晌,终于没有
想起来,叹口气,抖着手艰难收拾好试题,走了。临出门又回头说:“你还年轻,
还年轻啊……”
我没有送他出门,甚至忘却了礼貌,没说一声再见。
我是真的不愿他再来。他的数学非常轻易地把我从孤独的茧里剥出来,扯回到
一个不敢正视的现实里。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也过去了,他确实没有再来。
第三天,子平摇着轮椅来告诉我,沈先生出门被一辆三轮车撞倒,左腿骨折。
据说摔倒时怀里还抱着两本书,是初三的数学教材。
子平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院中的海棠剪枝。听到“初三数学教材”六个字,我
的手一颤,剪破了中指,一滴温热的血润在了不开花的海棠上。
子平问:“沈先生给谁讲初三的数学呢?”
没有回答。在他轮椅旁只有我和那棵海棠,还有庭院里无比灿烂而又寂寞的阳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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