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八节那天早晨,老胡第一个来了,站在集团公司的大门旁,腿边放了一只绿
色塑料桶,桶里插满了夺目的鲜花。
老胡自己也开放了,龇着牙笑。前几天下雨,这两天晴了,特别地亮。今天他
要给所有的女性献花,包括这里的一把手。
老总是一个女的,叫窦娥妹,离退休还有5 年,但到今天还单身。她对自己手
下新干将的工作状况很满意,她每天都来得很早。她朝胡杨笑了笑,感谢那一束花。
胡杨把最大的一枝花献给她,但窦娥妹却弯腰在桶里要了一枝小的。
女孩雪白进来时,看见胡杨像门神一样站在门口,故意把嘴巴抿得铁紧,假装
神情忧郁地走进公司大门。她长得冰清玉洁,美艳动人,但冷若冰霜。胡杨见她那
样,就把原先想好的词废了,说:“雪白,今天是三八,是你们的节日,你能笑一
下吗?”
雪白眼光笔直,说:“我不认识你,把花拿开!你……才是三八!”前天胡杨
嘲笑过她嘴里的四环素牙,所以今天雪白这样表现。胡杨就把那束最大的花给了雪
白,他认为年轻漂亮就应该得到最大的花。
每个女性都笑盈盈地收到了一束花,心中充满了感激。特别是那些已婚女性,
花期已过,老公不送花了,情人又还没有着落。一时间,大家都感激起老胡来,说
老胡好。胡杨给每个女性送的祝福语也不一样。同办公室的黄鹂小姐来了,胡就神
秘兮兮地说:“这束花意义不同寻常,回去……好好想去吧!”
半上午,老胡完成了送花任务,哼着曲子回来。胡的声音很大,音色金黄,充
满激情。多年前,胡在另一个单位搞活动时正在台上激情放歌,突然“啪”地一下,
右耳鼓膜破裂了,人在台上顿时失聪。后来虽然经过手术修补好了,但胡的听觉就
一直有点问题,说话要大声,唱歌也大声,听不得人家小声嘀咕。黄鹂一见到老胡,
就埋怨他说:“给人家女士献花,也要在家刮刮胡子!”胡当即摸下巴,机智地说
:“现在的女士都……喜欢多毛的!”老胡自己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见到
年轻女性,就妙语连珠。黄鹂立即跳起来,翘着嘴,指着手,道:“胡说!胡言!
……一派胡言!”
集团公司涌进了许多新生代的女孩子,一个个像大蚱蜢,鲜活亮丽,黄鹂就是
其中一个。她们可是腿上、腰上、嘴上、胆上都有功夫。大家都觉得胡杨有趣,对
他也没大没小的,直呼其名。有时叫他二胡,叫出来的声音还有点怪,像导弹尾部
发出的啸叫。还有更绝的,就是因为胡杨喜欢多说几句,于是,只要他一开口说浪
话,她们就齐发一声喊,仗着人多势众,道“胡说!胡言!……一派胡言!”这样,
渐渐地,时间久了,凡胡杨所说的,只要她们不大同意,她们就一律都说“胡说”。
胡杨也懒得跟她们计较。
其实胡杨也不叫胡杨,他的本名大家都忘记了,也不去提它。庄重的场合下,
女孩子们才叫他胡杨。平时大家都叫他一个字“胡”,或者即兴发挥地怪叫。大家
之所以叫他胡杨,是因为老胡说过他是胡杨,说他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
倒了一千年不烂。女性们都赞佩他是集团公司的一个标杆男人。
那个节日之后,大家对胡的印象都不错。胡刚开始搞工会工作,算是成功地亮
了相,大家接受他了。胡这人走路极快,工作效率非常高,总是从这里走到那里,
集团公司拐拐角角的地方,都看得见胡的身影。不管是锅炉房、厕所窨井边、垃圾
房,还是宝马停车处和自行车停放处,胡总能在什么地方搞出一个什么事情来。有
人说胡整个是一个农民工的光辉形象,胡感到高兴,对人家说:“这说明我老胡在
工作,正在营业中。”
夏天的中午,胡从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忙回来,一头的汗。胡朝着黄鹂念白
道:“啊,酷热的城市,只有电视上的垃圾,才没有臭味!”然后,他快速走去,
把办公室内的空调和吊扇都开到最大,要把黄鹂冻死。
就在那时,老胡的手机响了。
“喂,我姓胡,你是谁呀?敢这么大嗓门说话,比我的嗓门都大,你胆子不小!
我可是练过声乐的!……噢,你等一下,等我把空调风向调到我头上来……10分钟
前,你给我手机打过电话?我没接到。下次打到我办公室来好了,用公家的电话好
了……哦,那件事,我晓得,我们……考虑过了,那件事就算了。”
胡放下电话,屁股刚一落座,黄鹂就告诉胡,10分钟前有一个人打来电话,问
他要不要西瓜。胡说:“这件事我刚摆平!”
过了一会儿,胡杨又说:“哎,大热天的中午,我跑得一头是汗,饭都没吃,
可发东西的时候,还没有一个人叫好,都说我老土,说我买回的西瓜不好,说我联
系好的橘子不好。你们这些女人啊,真是难伺候。我是响应政府的号召,支援橘农
啊。橘贱伤农,你们懂吗?政府号召我们买橘子,一毛五一斤,就算吃不了放在家
里烂掉了,也是积善积德的高尚行为啊。橘子又不是黄金古董,又不是可以储备收
藏的,烂掉不就烂掉算了,有什么稀罕的!”
黄鹂问:“那今年……你要……给我们发西瓜啊?”
胡瞪了她一眼,说:“听你这口气,你首先就不想要啊?”
黄鹂说:“你不要那么大声,整天像吃了伟哥似的!……你上任以后,发的东
西总是那么重,我们集团公司都是女员工,大家怎么弄得回家?”
胡说:“我吃伟哥你也知道啊?”胡又说道:“……如果每个西瓜上都有一个
带子呢?如果我把每两个西瓜拴在一起,让你脖子上一边挂一个带回家去呢?”
黄鹂“噗”地一口喷出了八珍茶来,说:“去你的!”
胡叹了一口气,说:“今年不发西瓜了,刚才才敲定的,干事情就要像我这样
决断。今年……你们说我老土,我今年就要给你们发土鳖,中华本鳖,怎么样?”
黄鹂说:“求你了,老胡,你这人,一是胡说,二是胡做,你能不能发一点素
的,我不要荤的。”
胡说:“众口难调啊!……如果发给你们现金,上面还要征税,与其让人家征
税,还不如发实物,至少让我们采购的人赚点小好处。”
黄鹂转身到了隔壁办公室。两边的门都是开的。胡听到她在对隔壁众美女发布
消息,说:“喂,女士们,老胡回来了,他说今年要给我们发老鳖。”
那边的林女士拍着手叫道:“啊!老鳖?真的耶?那天我问大胡今年发什么,
他对我说发地雷。现在,要发老鳖了?……老胡发的老鳖我也喜欢!”
美女蛇说:“上次我问他今年发什么,老胡说给我们发男人,一人一个。”
林女士说:“老胡当工会主席真是好耶,我们单位里终于有阳刚之气了,我喜
欢。”
美女蛇挖苦林女士说:“……不过上次我问老胡,我说老胡你理解林吗?你们
猜老胡是怎么答的,胡说,一个女人没和她睡过觉,决不敢说理解!”
那边全都欢呼起来。
黄鹂说:“我回去了,消息发布完毕。”
就在那时,老胡过来了,把黄鹂堵在门口。“你们美女国又在吵!吵什么吵?”
胡总把隔壁叫做美女国,有时简称美国。
见胡来了,众女士都朝向他,问今年是不是真的发老鳖。
胡说:“还没有最后定,还要开会,还要征求你们意见,如果大家都不吃老鳖,
那我们还发它干什么?……你们到底需要什么?这么多年,我的前几任,什么都发
过了,就差卫星导弹没发过了!”
大家又是一顿笑。
过了一会,林小姐撒娇地扭摆着身体,说:“胡啊,她们刚才———欺负——
—我。”
众人听了都想扁她,都拿两只眼睛怪异地看着林小姐。
美女蛇对林女士说:“胡杨跟以前判若两人,是不是你林粼粼的力量啊?”
林女士听了,就高傲地说:“不是我的力量,是爱情的力量!”
林女士说过以后,跑到胡杨跟前,告诉胡杨道:“告诉你,我要把你打造成我
们大自然集团公司的极品男人。”
胡杨也不说话,等着她继续说野心勃勃的话。
林女士又说:“不过,胡杨,我一直不大能读得懂你。你这人,以前是不是在
生活事业婚姻上受过伤的啊?以前我看你一直都萎靡不振的,怎么也兴奋不起来,
现在,是不是我激发了你的斗志啊?”
胡杨笑,只是笑,不回答。
林女士又说:“……如果一个人一生都当一个小百姓,那你就认得身边几个人,
而你如果要是当了一个小头子,你就能认得许多人,在外面许多地方都能玩得转。
我老公,他就是当领导的,虽然他的官不大,但他要他们那里的女的,横着就横着,
竖着就竖着。所以,老胡啊,你这人要上进……其实,我们大自然集团很需要像你
这样能干的男人的。”
众人实在受不了了,就纷纷拆她的台。
美女蛇说:“啊,情话还这么庸俗!”黄鹂说:“我听不下去了,我要上厕所
了。”
星期五上午到钱江渔村去喝茶,胡杨要求大家在9 点之前一定要到,不要吃早
餐,因为那里的茶点任取。
上午黄鹂有事,在电脑室拼命赶文件。胡杨在单位大门口给黄鹂打电话,说他
在传达室等她。黄鹂在那里高兴地叫道:“呀?你怎么也这么迟?我正忙着,你等
我20分钟。”
40分钟后,黄鹂来了。可她突然变卦,说要回家有点事,并要胡杨打的从林女
士家门口经过,把她捎去,刚才粼粼专门给她打了电话。
胡杨气得大叫:“呀!黄鹂,居然被你耍了!”胡杨临走时又说:“不过,被
美女宰一刀,我很高兴!”
当胡杨和林女士双双进入茶室时,场面有点失控,大家全都尖叫起来。
美女蛇表现得最生气,脸突然变成了河马脸,当场和胡杨吵起来:“胡杨,你
这人要我们9 点走,你偏不走!9 点是你定的时间,你都不遵守,我们一直在等你,
现在,你跟林美女一道,到这时才来!”
林女士始终微笑不语,故意装着高雅,任凭别人怎么说他们,也不说话。
美女蛇决不会罢休的,她又故意朝胡杨撒娇起来:“老公啊!你可来了———!”
胡杨说:“别缠我,我没心情,刚才和我吵架,现在又和我亲热。”
说着,胡杨就走到吴越鳃和雪白旁边。她们俩坐在一个拐角里,远离了众人,
好像沉浸在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氛中。吴越鳃见胡杨来了,也站起来,故意也做出小
鸟依人状,用小手给胡杨捶背,并嗲嗲地提醒胡杨说:“美女蛇对你是爱之深恨之
切的。”胡杨说:“她骂我随她骂去好了,一个人总要有人骂的,不过,我对她关
心还是关心的,我这人就是这样。”
胡杨看了一下雪白,雪白什么反应也没有,就沉在那里。
接着,大家都七嘴八舌地拷问胡杨为什么和粼粼在路上行走了这么长的时间。
胡杨说:“……现在杭州的的哥都长得比较帅,粼粼在车上,始终朝那的哥看,要
的哥从这里绕那里绕,就是不舍得下来,反正事先说好了,我们打车的路费由富婆
黄鹂报销。路上,林粼粼她只跟我说了一句,就是———那的哥长得真像梁朝伟!”
众人大笑。
胡杨点了茶,又点了几样点心。林女士点的功夫茶也上来了,炉子也支起来。
她独自在靠墙边的一张小桌上喝,一人一桌。胡杨离开雪白那里,端着红茶过去,
跟那里的茶艺小姐说:“小姐,你也给我一只小杯子,我同时喝两种茶。”
胡杨跟林女士就在那里品、翻转、闻。茶艺小姐告诉他们把头口水浇在壶上,
倒掉。
那边打牌的美女蛇又酸酸地说:“胡杨现在开始专心致志给林美女充电了。”
众人听了,都拿眼睛来看这边。
林女士故意大声地对胡杨说:“胡杨,你走吧,我可吃不消跟你聊天,她们这
些人整天要乱说的,再说,和你聊天,也是要出事情的。”
胡杨大声地对大家说:“如果没人和我说话,我就到庆春路上暴走暴笑去。”
林女士忽然起身,离开小桌子,到那边去,一手抢了黄鹂手里的牌,把黄鹂赶
出了牌场。黄鹂只好过来,到胡杨这里来坐一坐。
黄鹂说:“老胡,人家都说你朝三暮四的!”黄鹂点的是黄瓜汁,她招手要小
姐来给她添黄瓜汁。胡杨随口说:“这位女士她姓黄,她不喝黄瓜汁,给她来点西
瓜汁。”那小姐糊涂了,看着黄鹂。黄鹂朝胡杨说:“谁说我不喝黄瓜汁?走开吧
你,滚!”
胡杨听了,对大家说:“像我这样的领导有多好,谁都敢大声骂我!”
黄鹂说:“你这样一个花心大萝卜的领导,有什么好?我走了!”
胡杨一人坐着寂寞,又到了拐角里吴越鳃和雪白那里。
美女蛇在打牌的桌子那里,又叫了起来:“喂,你们都看啊,胡杨成充电器了,
他又去给雪白她们充电去了!……雪白,你不要理他!”
吴越鳃朝美女蛇说:“美女蛇,我在这里保护雪白呢,你放心打牌吧!不要心
不在焉!”
吴越鳃对胡杨说:“雪白这几天心情不好,我一直在陪她。你不要惹她。”
胡杨看了一眼雪白,说:“你们两个女孩子不能跟我们这些人在一起,在一起
会学坏的。雪白啊,你太年轻了,受不了事情,就是那天我说你牙齿有点黄,你就
到今天都不开心啊?”
吴越鳃又说:“最近,雪白和她男朋友分手了,两个人分得惊心动魄,你们旁
人是无法理解的,只有我晓得。”
雪白看了胡杨一眼。雪白的眼眶里立即就溢满了泪水,瞬间就啪嗒啪嗒地掉落
下来。胡杨手足无措起来,好在吴越鳃赶紧抓了一把面巾纸给雪白。
胡杨说:“雪白,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你们女孩子就是太单纯了,这样不好,
哦,好了好了,歇了。”
没想到,那里雪白哭得更惨了。
那边打牌的也发觉这边的动静,声音小下来了。
过了好久,雪白才平静下来。
吴越鳃用一只手在她的背上抚摩着,哄她。吴越鳃对胡杨说:“雪白这么漂亮
的脸,这么好的身坯,满世界上都难找。她以前是一直要考演员的。就因为一嘴的
四环素牙!……雪白身上有许多本领,唱歌、跳舞、绘画,她是才女!……前几天
她和她男朋友正式分手了,她的男朋友长得很帅,从北京专门回来和她分手,他说,
雪白,虽然我感到很痛苦,但我们还是分手吧……分手前,两人缠绵悱恻,我都感
动死了。”
雪白的眼泪在那里汩汩地流着,她的嘴巴在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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