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天的早上,打开办公室,里面很闷,打开窗子通气,却听到“哈匹流油儿拖
油,哈匹流油儿拖油———”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这么难听?”老胡在问。
“洒水车呀!当心中年痴呆!”黄鹂说。
“下这么大雨,洒什么水呀?早上我穿了件雨披来还淋湿了衣服!”
“他们在工作,就像你到今天还不许我们办公室开空调一样。”
“是的,你说得对,规定洒水车每天工作,它就得每天工作,我们也是。既然
要控制水电费,就得规定空调的使用时间。有了规章制度以后,就不是人治,而是
法治了。人也不会骂娘,只骂条规了。”
雨茫茫的大街上,洒水车已经叫着离去。
黄鹂说:“昨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窦娥妹来找你,她让我通知你,今天下午
3 点,把大家集中起来练合唱!”
下午3 点,老胡在排练场地悉心指导女同胞们如何提裙子上台,以免明天正式
演出时后面的人踩前面的人出洋相。
大家走了走台,集体亮了亮嗓子,试试剑锋一般地唱了一遍,群情激昂。在老
胡的指导下,全体就跟大公鸡决斗之前抖羽毛一样。
之后,老胡通知大家吃面包。面包早就摆放在那里,旁边还有几箱娃哈哈纯净
水。老胡说:“每人一瓶纯净水,饭量大的男同志可以吃两个面包。”窦娥妹说:
“才3 点,不饿的同志先不要吃,等到5 点的时候再吃。”但是许多人已经开始吃
了。
老胡的嗓门很大,他又高声说:“等一会儿男同胞在体音室按尺寸领一件开开
牌衬衫,试穿一下,看合适与否,女性同志们到综合楼二楼去试穿裙子。今晚回家
早早休息,不准做任何影响明天演出的事!(众笑)还有,明天早上8 点以前赶到
这里,理发、化妆、穿戴,如果一切正常的话,10点整我们在食堂吃盒饭,11点有
大客车来装人,我们去杭州剧院。现在,男同胞们戴在脖子上的蝴蝶结务必摘下来
……练了一个多月,是骡子是马就要拉出去遛遛了!”
窦娥妹想要大家站好队再练两遍,她走到老胡面前,希望老胡把大家收拢来。
老胡说:“一般来说,演出前一天都是练走台和试服装,有意不唱,这样到时
候能爆发出来。”窦娥妹看老胡说得这么内行,也没办法。
第二天,老胡骑着摩托车来到体音馆,骑得很威猛,在棕色台阶前戛然而止。
然后,他夹着头盔出现在排练现场,用他的情绪感染大家。
他是指挥,人们都在等待他。大家开始打摩丝,接受专业人员的精心修理,脸
色不好的人要多搽点儿胭脂。林小姐她们人手不够,厨房和医务室的几个人帮上了
忙,几个男士立即变成了大红大绿的人。
窦娥妹气得要死,她每天都气鼓鼓的,有些人就是吊儿郎当的,不把她的事业
当事业。她用一种复杂的眼光飞快地掠过众人,忽然厉声喝道:“停!哪个让你们
现在就涂口红的!都擦掉,真是添乱子,木瓜脑子!口红笔带到剧场去,中午饭还
没吃,涂什么口红!”
大家都被她镇得木头木脑的,继而恍然大悟,开始佩服窦娥妹聪明。她已经是
做奶奶的年龄了,但为了事业至今还没结婚。她的两个眼珠急速地左右转着,大声
呵斥,看众人都呆了,脸上有些得意的情态。诸葛亮手下不会出能人,老胡也愣在
那里。
窦娥妹又骂:“我一骂你们,你们就一个个张着一尺长的嘴,工作中一点积极
性主动性都发挥不出来了!不骂你们,你们就都上了天!现在大家都听我的,把口
红擦掉!我看着都想哭!谁出的主意?什么事只要我不在场你们就出乱子!”
众人“嗷”地发出一声杭州式的懊恼声,都开始拿面巾纸揩嘴,还呸呸地吐,
一时间,满大厅的呸呸声成为一个景观。
最初发号令让大家动手搽口红的老胡一声不吭。窦娥妹在满地的男女中间穿行,
把这个男人嘟囔在外的蝴蝶结松紧带塞到领子里去,把另一个男人拖在地上一尺多
长的鞋带子系好,还把一个头有点偏的人由左边的声部调到右边的声部去。
合唱队队形总是排不好,有一个男人站直了总要偏头,他是从东北来的,老大
的个子,又非得站中间不可。窦娥妹解决不了,找老胡来商量。这些年单位招了许
多五湖四海的人,几个本地的元老在当道管事,新来的都很乖,被扣过奖金、尝过
苦头。单位规定,凡是集体活动,来了就有奖,迟到的扣奖金,单位头头特别热衷
于考勤,扣发奖金的条例不断细化,人人要背诵才能过关,结果达到天下大治。工
会根据窦娥妹的授意,特别准备了一些机动奖金,突发性地发放给按时到会的人,
让那些人喜得昏厥。此后,人们都主动要求开会,群众要求开会的热情空前高涨。
排练也是,说好了8 点到,没有8 点01分到的。
窦娥妹寻老胡寻了好大一会儿,没有找到,其实老胡就背对着她。林小姐说:
“有性格的人就是难找。”
窦娥妹听了,笑了笑,用杭州话说:“老胡的样子你们是不好学的,你们学不
来的!”
终于,老胡露出了可爱的老脸,窦娥妹话下有话地攮老胡,眼睛一边转一边眨
地说道:“大家都在等你这个大众情人,特别是女同胞们!”老胡跷了个兰花指,
扭个女相,唱了一句越剧“我来迟了”,然后对一片女性张开怀抱,扭个现代舞姿,
故意眉飞色舞地唱“让我一次爱个够(条狗)”,女性们都笑翻了。
老胡那天行头自备,一双鳄鱼皮皮鞋1800块,穿着一套笔挺的西服,胡子也刮
了,脸也干净了。老胡对旁人说:“干事情就要像我这样有事业心!”他很快就把
队伍调整好,然后要众人到食堂吃快餐。
车子从体育场路到武林广场,停在杭州剧院门口。一车人坐在车上聊天,因为
来得太早了。全市其他参赛队伍还不见影子,剧院门口也还没有气氛。下午1 点半
演出开始了,剧院才生动喧闹起来。前天老胡来抽签抽到的是11号,这就是说,之
前有10支队伍。
约摸下午3 点钟的时候,大家在剧院的坐椅上被老胡叫起来,从剧场里走出,
就跟小时候约好了晚夜要去偷瓜一样,也像睡意正浓时却被唤醒要去乘火车一样。
走到自然光下,大家才清醒过来。剧院一侧,高空里全是大亮窗。
等众人站好了,老胡压低声音对大伙儿说:“嗨嗨嗨,都清醒了,我专门把你
们叫出来就是让你们醒一醒的!马上就我们上了。女士们,我爱你们!等一会儿你
们看到我这一张挤眉弄眼的丑恶嘴脸,千万别笑起来!男同胞们,你们还知道我们
唱的是什么歌吗?等一会儿你们发出的声音要像爷们声音,不准像打卵卵(温州话,
指打蛋)。还有,上台后,所有的人都把眼光给我,不管你的显像管偏左还是偏右,
都看着我的手势。不准昂着头朝天嚎,不准像野狼嚎!所有的人,头上都要像顶个
坛子似的,发出胸腔里的声音,让气流冲击声带,发出声音。中年人都给我收腹,
别腆着个肚子!乐曲前奏一出来,你们就想象,就动情,如今生活里已经找不到动
情点了,今天我们来兴奋一次吧,来一次高潮吧,好不好?即使你五音不全,你也
动情、放声、投入地唱,要认为自己是在干艺术!我告诉你们,真诚就是艺术!这
么多天,我们的心血不能当汗水流了,我们的汗水不能当自来水流了!平时可以抖
腿、哼小调、飞眼、跑调、发呆,哥们姐们,现在听我一句,让我们认真一次!天
底下,人声是最美的,因为咽喉是血肉做的。人是群居的动物,我们需要齐声歌唱!”
大家都被老胡打了强心针,都找到了齐声歌唱的感觉。在大家肃穆地走上后台
前,老胡走到了窦娥妹面前,对她耳语几句。窦娥妹非常明智,赞同地点了点头,
从队列中出来,一个人留在原处,目送大家进场。
晚上大家到了梅苑宾馆,座席名单是黄鹂安排的,老胡一直在忙,但老胡来了
还是带动全桌喝了开宴酒,大家没违背他的好意,站了起来,一起碰响了杯子。
酒过三巡以后,老胡就东张西望,要出去应酬。黄鹂跟老胡说:“主席,你今
天好靓!刚才你发表讲话,我们这里给的欢呼最多,你听到了吗?”老胡拱手说: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林小姐说:“……老胡,今天你骑的是摩托,你武装到牙
齿了!”老胡说:“你是看我穷惯了,才看不惯的?”
过一会,老胡问:“桌上有雪碧吗?”林女士体谅他,给了他小半瓶雪碧。老
胡跟服务生要了一只杯子,然后开始工作,他把白酒瓶里的白酒倒掉一半,把雪碧
兑进去,做得十分认真,一边调酒一边在算斤两:“这个小杯子,一桌一杯,就是
40多杯,40多杯,就是一斤白酒下肚。如果我喝了一斤白酒,你们走后,谁来收拾
这个摊子?你们都是我娘家人,你们说我现在调制白酒算不算是制假售假?”大家
都笑了。忽然,老胡又问一个问题:“雪碧有泡沫怎么办?”全桌都为他出谋划策,
说:“你提拎着这壶酒出行时,不要摇晃,老老实实走路,就不会生出泡沫。”一
切准备好了,老胡神秘地笑笑,说:“我走了,我就靠这半斤白酒走天下了!”他
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拿着一只杯子,像武松朝景阳冈走去一样。又回过头来,双手
一合,对自己这一桌作别,说:“千万别忘了我,我不会忘了你们,我到老死都要
回故里的!”
一个小时以后,老胡回来了,大口吃残菜剩菜。
黄鹂摇了摇他的酒瓶,发觉空了,取笑说:“主席,一斤白酒下肚,你还没醉
啊?真是英雄不倒!”老胡嘴里吞着菜,笑着说:“平时工作还是要干真的!”
大厅之中,这一桌座席位置最佳,背靠着大玻璃。玻璃外面就是城市夜景,花
木扶疏,草皮在灯光下嫩绿,还有小河流水。
那晚大家都尽兴,后来很多人都唱歌跳舞去了,剩下一批男人在斗酒,老胡也
在。老胡把各张桌子上的残酒剩酒汇总起来,供一批男士喝醉。白酒喝完了,老胡
又要在身边看热闹的黄鹂去搜罗白酒。众人要放倒老胡,老胡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死
命地摇,说:“人家要说我酒后驾车的!”
众人开始问老胡今天骑的新摩托车是从哪里来的,又给他今天的一身行头算价
钱,最后大家都很吃惊,说老胡今天的外包装已经达到了七万元中产阶级的地步了!
大家要老胡老实交代收入来源,吵着闹着,老胡用酒语酒话推搪过去。
年底,工会和食堂各营利部门和非营利部门商量怎么度过年关。单位一天来几
辆卡车,卡车上堆满了年终要发的实物,一共运了三四天。老胡脱了西装,穿着便
装,身上冒着热气,在门口接车,帮助运货的人卸货。
货到齐了,他就开始用喇叭喊,吆喝大家来领东西,说要连续领三天,每人都
要领走,不准造成物流不畅。
忙完年底的许多事情后,回到办公室,老胡有点伤感地对黄鹂说:“单位正在
走下坡路,你能调走也是好的。在这里,像我这样,整天也就是混个热闹,这一生
也没有什么花头了。”
黄鹂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老胡在外面开了个南北土杂货供货公司的事,但她是
要走的人,也不想多说什么。况且,她知道老胡家日子不好过,靠这个赚的也是辛
苦钱。
两个人心照不宣。
老胡只希望自己开公司的事到黄鹂这里为止。有一次,他对黄鹂说:“现在杭
州的媒体名人中,不少人都在街面上开店了,而且还直言不讳地用本名,什么大卫
汉堡、正中电器、阿宝足浴、天下粮仓大酒店等等,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开办的!”
黄鹂能听得出言下之意,会心一笑。
黄鹂调走前,老胡拉了一帮子人来为她送行。
那天,大家在好阳光大酒店相逢,老胡对大家说:“黄小姐现在还不是个人物,
但她用过我的揩脚布,凡是用过我的揩脚布的人都会发达,明天她就是个大人物!
……她走了,我会想她的,她也会想我们的!检验一个单位有没有亲和力,就是看
一个离开单位的人想不想。”大家听了老胡的话,都和黄鹂干杯,祝福她前程光明、
明天美好。
黄鹂很感激,很激动。老胡说:“别把眼泪滴到杯子里来了!女孩子,不要太
脆弱!”
老胡又对姗姗来迟、正在入座的窦娥妹说:“来,首长,我敬你一杯。”窦娥
妹站起来,故意说:“……你和我喝酒?……你可有什么背景?”
老胡说:“我以前到单位时,人生地疏的,你就是我的背景!”
窦娥妹说:“好,这个可以,好,以后我就继续做你的背景!可是,酒我只能
喝0.1 毫升。”老胡说:“你能喝0.1 毫升就是很看得起我了,同意。”说着,老
胡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干了。窦娥妹在那里端着杯子,看着老胡,忽然也一口喝干
了。大家热烈鼓掌。
这时,包慧青起来了,要敬窦娥妹的酒,说:“我敬你一杯,领导你辛苦了,
我家里出了事,很谢谢你的关心。”窦娥妹把杯子里很多的酒一口喝了。
老胡说:“首长,你是领导,口是心非可不好,说不能喝,结果喝了半杯,也
是不诚信!”
窦娥妹对众人说:“来吧,让我们把不诚信进行到底!”
美女蛇陈娴说:“我自报家门好了,我父亲是下岗工人,我母亲也是下岗工人,
领导您只要喝0.01毫升就行了。”窦娥妹说:“来自下岗家庭的,我们全社会都要
尊重,请允许我喝0.02毫升吧。”说着,又把一杯酒喝了。老胡说:“首长,你现
在已经很不诚信了!”
黄鹂也站了起来,要用饮料和领导干一杯。同时,她说:“领导,我告诉你,
老胡的同学在当市长,你可知道?”老胡连连摆手,可黄鹂已经说出来了。
窦娥妹听了,愣了一会,狠狠地批评老胡,说得大家都呆了:“老胡,你到今
天都没说,你这是不信任我啊!”
哄了很久,歇下来后,窦娥妹在老胡身边小声地说:“老胡,你是怎么征服这
些女性的?说实话,我是女的,但我最怕女职工了!我搞管理搞了一生,就是这些
女的搞不灵清!我们这女人国,看来,我这个位子以后要让你来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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