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贺长天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这时的太阳并不是很亮，也不
耀眼，看上去黄乖乖的像个玉米面饼子，被什么人抛到了天上，那么无精打采有些
像要掉下来。他望了眼寂静而宽阔的街道，皱了下眉，腊月二十八夜里落的那场雪
还没有融化，就已经被昨天的那场寒流给凝住了，形成了冰雪路面。那路面看上去
很白，很滑，很亮，每个走路的人都步伐谨慎，蹑足潜踪，脚不离地，一一滑的，
像抹了油。贺长天不敢远眺，目光牢牢地抓住路面，小心翼翼地走着。他想，在这
里，这样的冰雪路面没个十天半月很难融化，北方嘛。

    正是大年三十，一家家年的气氛正浓，只要你出来提鼻闻了，就可以嗅出滞留
在空气中鞭炮的味道和每家的酒香。路的两侧，一家家门前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对
子，看上去就是喜庆、红火、令人心热、觉着活得有意思。贺长天走在路上，看着，
想着，心里很美，本来嘛，作为一个市的市委书记图什么，不就是图一家家的幸福
和一方的安康吗？

    贺长天今天穿得很体面，一套崭新的墨蓝色西装，白色衬衫，系着一条玫瑰红
色领带，脚下的皮鞋也是锃明瓦亮，搭眼看去，不像是领导，倒有点儿像是新郎，
只有披着的那件绿色军大衣和梳着的大背头，以及那不凡的气质，才能看出他不是
一个普通人。

    贺长天是个领导，是岳洋市新到任的市委书记，今天也正是他第一次抛头露面
和市委市政府的机关干部们相见，他将要用良好的形象、得体的谈吐、和悦的表情
面对全市72万人民，给全市人民拜年。

    贺长天今年47岁，人长得很帅气，大个儿，方脸，背头，如果不笑，看上去就
是一种威严，就是一种气概，说多大的官儿就是多大的官儿。很是有风度。贺长天
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洁净，要形象，每天都将头发梳理得极规矩，极亮滑，穿戴也
体面，足不染污，身无浮尘，看上去透着一种干练和洒脱。

    由于路太滑，贺长天今天没有坐车，他住的公寓离机关并不很远，徒步十几分
钟也就到了。

    岳洋是个山城，县级市，不是很大，市委市政府的楼也不高，三层。那褐色的
楼身，在白皑皑的冰雪中，像个永远也不怕冻的壮汉，墩墩实实地立在那里，打远
看去壁垒森严，很是有一种安全感。

    贺长天进了办公室，热气一下子扑了上来，脸就有些发涨。屋里很暖，窗台上
两盆米兰盆景，带着温馨开得正旺。他呷了一口秘书给泡的热茶，又随意翻了一下
文件，市长苗大水就走了进来，说：“贺书记，今天是您第一次同全市人民见面，
有什么感想啊？”口气中透着老大哥的关怀。

    贺长天站起来笑了笑，说：“激动，惭愧呀。我不像您苗市长，在这儿时间长，
基础好，我是初来乍到，恐怕不胜任呢。”

    苗市长说：“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你年轻有为，有前途啊。”

    贺长天说：“还得您苗市长支持我呀。在省里的时候就听人说，您苗市长的干
群关系好，在这方面我还要多多向您学习。”

    苗市长红着脸，说：“学什么，相互支持吧。在一起干工作是一种缘分，不容
易呀。”说着看了眼表：“时间不早了，咱们下楼吧。”两个人就走出办公室。贺
长天在下楼的时候去了趟卫生间。

    岳洋市委市政府的卫生间也是有级别的，书记市长和副书记副市长有一个专用
的卫生间，也就是说在这里蹲着和站着的人都是副处级以上，其他不够级别的人不
可能进来，机关的人很在意这些。于是，这个卫生间就有了形象，有了品位，成为
一种官职和成就的象征。无形之中，这个在所有人的眼里并不是很洁净的地方，反
倒显得高雅，让人仰慕了。

    贺长天进来的时候卫生间里没有人，这样很好，他不习惯在他方便的时候卫生
间里有人，只要一有人他就有些便不下来，或者说不好意思便，具体地说有一种羞
耻感。由于是小解，他很随意地拉开裤门儿，将家伙掏了出来。

    尿有些黄，有些像啤酒的颜色，想必是上火了。这一段日子，贺长天真是有些
心事。自从来到岳洋，每天都是走访、调查、喝酒、吃饭、找人谈话，忙个不亦乐
乎。他知道，这一次班子的调动，是有目的的。一是省委领导想锻炼锻炼自己，镀
镀金；再是要把岳洋的领导班子加强一下。岳洋还是存在一些问题的，也都是遗留
下来的历史问题，亟待他这个新书记来解决。通过调查发现，最主要的是班子问题，
不团结，互相扯皮，裙带关系严重，也就是说他是带着重任来的。他要好好干，干
出点儿业绩，给领导们看看，给岳洋72万人民看看。这就需要有力度，有铁的手腕，
需要加强党的领导。可最终一切的一切，就是人事问题，关系问题。一想到这些，
他就头痛，就上火。

    贺长天想着今天活动的几项工作：先是团拜，然后是和老干部见面，再就是电
视台对他的采访。三个内容，电视台都需要录像，自然是有些紧张。想着，贺长天
打了个尿禁。这时手机响了，尿还没尿完，他便匆忙去接电话，是省委田副书记打
来的，为了表示对领导的尊重，又怕尿尿的声音让领导听见，贺长天立刻停止了方
便，草草地提了裤子，去听电话。他先是给老书记拜了个年儿，然后问老书记有什
么指示？老书记在电话里说，祝贺你新官上任，但要注意团结人，特别是苗市长，
虽说他没竞争过你，仍然做他的市长，也不要小瞧人家，要理解，男人嘛，一定要
宽宏大量。同时还说，要有开拓精神，在基层需要实干，父母官嘛，衣食住行都要
考虑，要为本地人多着想，谋福利，群众是基础。不要一言堂，群策群力，有事多
和班子成员商量，争取大多数人的意见。只有团结起来，才能干出大事业……

    贺长天边听边点头边走出卫生间，匆忙之下，忘记了关裤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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