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来到楼下，苗市长在等贺长天，见贺长天出来了，先上了车，透过车窗往外望，
当贺长天走到近前的时候，苗市长说：“坐我的车吧，看看我的车怎么样？”这时，
他突然发现贺长天的裤门儿没关，于是，眼睛就一亮。

    贺长天边上车边说：“好，享受享受，还没坐过这么好的车呢。”苗市长说：
“贺书记谦虚啊，在省委能没坐过这种车吗？”贺长天说：“省里是按级别配车，
不敢乱坐，我一个副处，在省里不算什么官儿。不像在底下，呼风唤雨，天老大，
你就是老二。”苗市长叹气，说：“是啊，各有各的难处。我坐这样的车，还天天
有人告呢。不就是个奔驰嘛。”贺书记不再说话，心说，奔驰怎么了，是你这个级
别该坐的吗？工人开不出工资，你屁股底下坐一百多万，人家能不告你吗？这时苗
市长也不再说话了，他透过后视镜，看贺长天映在镜子里的半个脸，想起了一个月
前的事儿。

    那是他被叫到省里，研究岳洋市委班子的组成问题，当他和贺长天一同站在省
委副书记面前的时候，贺长天明显比他高出一头，而且穿戴整齐，人又年轻，看上
去就是英俊，洒脱。他苗大水立刻想到了自己的不足和缺陷，心里就有一种委屈，
不自在。特别是在老书记和他们谈话的时候，老书记也总是瞅着贺长天，那目光是
一种关心爱护，充满着希望与期待，却很少看他一眼，他就很不舒服，那感觉，就
像一个无知的乡下人站在城里人面前一样，那么不般配，那么矮小，那么不值一提。

    车驶出市府大院儿，直接向南开去。市政府离电视台二十几分钟的路程，一路
上两个人谈笑风生。苗市长非常热情地向贺长天介绍了市政、环保和市内的基本建
设情况，直到下车，也没提贺长天裤门儿的事儿。

    团拜会的会场设在电视台的演播大厅。演播厅既大，又明亮，装饰得也堂皇，
特别是今天布置得更是醒目多彩。过年了。会场的气氛很浓，参加团拜的人热热闹
闹地坐在里面，笑逐颜开。有音乐从两侧的音箱里传来，欢歌笑语，喜气洋洋，人
们在等书记和市长的到来。

    早有人等在电视台的门前。电视台的台长和书记以及一些中层干部，待贺长天
和苗市长下了车，台长们就纷纷伸手来握，像从不认识，更像是好久没有相逢，一
副很亲切很想念的样子，边握手还边说着过年的吉祥话儿，“过年好，过年好”，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握完手，就往里面走。这时贺长天的身前身后就已经有
摄像机在摄像了。贺长天在刚下车的时候，由于动作的幅度过大，裤门儿开得也就
更大了，那掖在腰间的白衬衫的一角，很是不知好歹地露了出来，那衣角很显眼，
像被什么顶着似的挤在裤门中间，白白的，招摇得很。第一个跟贺长天握手的是电
视台的温台长，当他的手伸出来跟贺长天握的一瞬，他就看到了贺长天的裤门儿，
他先是一愣，随即把目光从贺长天的裆部滑到他的脸上，手就贴到了一起，嘴上说
：“贺书记过年好，欢迎贺书记检查我们的工作。”心里却想，我的“大爷”，尿
尿到电视台来了，赶紧把裤门儿关上，给你录像呢。心里想着，嘴上不说，然后去
瞅苗市长，跟苗市长握手。接下来和贺长天握手的是电视台的关书记，关书记的年
龄比较大，和苗市长是亲家，当他看到贺长天裤门儿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瞅
苗市长，这时他的目光正和苗市长相碰，他发现苗市长的目光很含蓄，带着笑，且
有一种锐利隐在里面，就没敢多说什么，心想，这个贺长天，今天要现眼，就和温
台长一样跟贺长天亲切握手，拜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就这样，亲亲热热，寒寒
暄暄，一行人向楼里走去。一路上贺长天和苗市长走在前面，其他人跟在身后左右，
摄像也跟着录个不停。这时摄像的小吴也发现贺长天的裤门儿开了，他停止了录像，
来到温台长的身边，示意了一下。温台长瞪了他一眼，意思说：就你看见了？就你
长眼？难道我没看见吗？还是市长没看见？他们不说，咱怎么说，说了书记尴尬怎
么办？大伙不笑话吗？你小子是不是不想干了？……小吴也就很知趣儿地走开了。

    来到了演播厅，机关的全体干部及团拜的演员们全体起立，随着伴奏的进行曲，
鼓掌欢迎市领导的到来。贺长天走在前面很是自豪，很是振奋，很是有一种成就感。
心说：有这样一支干部队伍和宣传媒体，全市的宣传工作和舆论导向大有希望。正
在贺长天做着美好遐想，大踏步走向舞台的时候，那开着的裤门儿露出白衬衫的一
角儿，像一只急待飞出的鸽子探头探脑，左右摆动着，很是抢眼。有些人看见了，
觉着很好笑，掌声也就更是热烈。

    由于是团拜，领导讲话的时间很短，没有必要设什么讲台，他们就在演播厅的
舞台上高高地立了个麦克，供领导们讲话用。这样书记、市长、副书记、副市长包
括人大政协的主要领导十几个人，衣冠楚楚地在舞台上站了一大排，开始了团拜。

    今天是特殊日子，特殊情况，市长苗大水亲自主持团拜会，贺书记讲话，致了
贺词。在贺长天讲话的时候，所有台下的人都看见贺长天的裤门儿开了，可以说台
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到了他的那个部位。于是，就有人在偷偷地议论：

    “这书记，怎么这么邋遢，裤门儿都不关。”

    “就是，身边的人也不告诉一声，难看死了。”

    “上电视了，72万人全能看到，鸡架开了，鸡要飞出来了。”

    “你看苗市长，虽说个子矮一点儿，显得朴实。哪像他，还市委书记呢，油头
粉面的，一定又是门子货……”

    贺长天的话讲完了，众人鼓掌，掌声带着一种嘲笑般的热烈。接下来就是演节
目，搞联欢。

    演节目之前，苗市长和电视台的温台长嘀咕了几句什么，然后同贺长天紧挨着
坐下一起观看。

    节目是本市的一些文艺爱好者演的，歌舞小品独奏京剧什么都有，虽说品位不
那么高，倒也热闹，台下的观众不时地爆起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就在节目演到一
半儿的时候，节目主持人穿着艳红色旗袍走上台，报幕说：“下面请岳洋市新到任
的市委书记贺长天贺书记为我们表演，大家热烈欢迎。”紧接着台下就是一片掌声。
贺长天听了就有些发蒙，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瞅了眼苗市长，感到很为难。
苗市长含着笑，厚道地、很是有礼节地做了个请的动作。本以为苗市长能救他一把，
不承想苗市长还推波助澜。贺长天为难了，他不喜欢文艺，可又无法拒绝，过年嘛，
就是高兴，就是乐。让新来的书记表演一个小节目也很正常，既友好，又亲切。虽
说演个小节目不算什么大事儿，也能看出你是不是很随和，是不是愿意同底下的人
打成一片，也是在检查你的综合素质，是不是只知当官儿，别的什么都不会。掌声
又一次响起，苗市长和其他的一些领导也在一旁给予掌声和鼓励，并推让着贺长天
演节目。贺长天无奈，也就上了台，这时他的裤门儿由于拉拉扯扯推推让让开得更
大了，整个白衬衣的一角也就更强烈地展现出来。

    贺长天走到台上，掌声又一次爆起，随后就有哈哈的笑声和议论声。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在台上看台下一片漆黑，贺长天站在那里，稳了稳神儿，
就说：“谢谢各位对我的鼓励，过年了，大家高兴，我实在是不擅长演什么节目，
就给各位唱一段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选段《共产党员》。”听罢，台下以苗
市长为首又鼓起了掌。

    贺长天是清唱，没有伴奏，这一点大伙都明白，没有伴奏唱京剧是很难听的。
可笑的是贺长天唱的时候，并没有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他还加了些动作，原本杨子
荣唱的是老生，又是表演一个英雄，一个共产党员的形象，不仅声音要洪亮，而且
动作要大方，利索，坚定，可被贺长天这么一弄就难看了。由于他的个子高，动作
大，裤门儿也跟着开大了，特别是在他唱到“革命的智慧能胜天”的时候，他来了
一个很夸张的亮相动作，他叉开了两条腿，做了个弓步，一只手放在胸前，一只手
举到头顶，一副共产党员什么都不怕，顶天立地的样子。就是这个动作使他的整个
裤门儿全裂开了，像一张怪物的嘴，那么狰狞，贺长天还没有唱完，掌声就又一次
潮水般响了起来。

    50分钟的联欢很快就结束了，末了全体团拜人员还合了影，留了念，贺长天自
然又一次上了舞台。

    联欢结束了，贺长天和苗市长分了手，苗市长去企业去部队给工人和官兵们拜
年。贺长天带着两个副书记直奔老干部局，给老干部拜年，还有电视台的记者和摄
像也跟着来了。

    可能是唱戏唱累了，或者是团拜会的气氛还没有过去，贺长天始终处在亢奋之
中。上车后不说话，脸是红的，眼睛也亮，精神倍增，一切思维还在会场上。两个
副书记坐在后面有话无话地紧捧：

    “贺书记的京戏唱得真好。好多年没听到这种段子了。”

    “就是，跟专业没什么两样。我就喜欢这段戏，有气魄，鼓舞人，听一次激动
一次。”

    贺长天知道两个书记是在捧自己，也没法说什么，说自己唱得好，不谦虚，说
唱得不好，又不认可，在两难的时候不言语是最好的办法。于是就装着什么也没听
见，往窗外看，心说，你们就捧吧。两个副书记捧了一通，见贺长天不说话，也觉
着没什么意思，无聊，也很尴尬，也就不再捧了。于是，心照不宣，都在想贺长天
裤门儿的事儿。

    原本曹副书记想在开完团拜会招呼贺长天一起去卫生间，那样他就能发现自己
的裤门儿出问题了，也免得尴尬。可由于赵副书记始终跟在身边，曹副书记就没有
机会献这个殷勤，他怕赵副书记说他巴结新来的领导，将来传到苗市长的耳朵里就
不好办了。于是，也就没有去卫生间。赵副书记却不同，他并不像曹副书记想得那
么简单。他是常务副书记，他想的是，如果这次贺长天不到岳洋来当书记，苗大水
是市委书记，那个市长的位置就是他的了。因为在岳洋这个班子当中，他的资历、
学历、能力都在其他人之上，如果正常提拔，非他莫属。只是正在他日思夜想的时
候，做梦也没想到会从上面派下来一个，来了一个“外鬼”，也就打消了他的整个
计划。他很是沮丧。他的年龄已经不小了，他再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排队竞争了，自
然从心里就有些怨恨这个贺长天。今天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觉着很有意思，特别
是苗市长的所为，很是让他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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