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的一个早晨,阳光格外明亮,江面上晃动着一层让人晕眩的波影。这是个
渡口,通往县城的渡口。从渡口望去,长江上的水就像一头从巫山下来的怪兽,龇
牙咧嘴,奔腾着凶猛的躯体,向下游扑去,那气势啊,谁见了都会瑟瑟发抖。特别
是大堤,在候渡人的脚下战栗着,江边的野苇被江水拱得左摇右晃,像发酒疯的人。
没有封渡,大家庆幸。站在渡口的人们,眼巴巴地望着江面,等待县城开过来
的船———老甘的船,甘启虎的船。首先是两匹驴叫了,贩驴人在赶县城的早市,
杀场那边已经磨刀霍霍,手机响个不停。贩驴人叫三杆子,三杆子在手机里破口大
骂道:“老子飞过去?啊?老子又不是张果老!”等候驴子的屠夫在江那边给他把
信,说绝没有封渡,渡口没有贴防汛指挥部的告示,而且他听了收音机,水位不升
反降,洪峰今日下午才到咱这儿呢。三杆子说:“没肉把你自己杀了充驴肉!”如
今城里的人好这一口: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县城一百多家餐馆日日爆满,都
等待着红烧驴肉凉拌驴尻。三杆子说:“不晓得多杀几匹黄牛充驴肉!苕×!”这
时候,船来了,大家看到了那艘歪歪斜斜的船啦,船像醉汉莽撞地在大水的尽头出
现了,人群中一阵欢呼。驴却仰天长啸起来,它是在哭哩,声音凄凉异常,眼里滚
出黄豆大一颗颗的泪珠,且是红的,像人血。人们转过头来看着这两匹驴———它
们知道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了,县城就是它们生命的终点。
有人就说:“三杆子,作孽哩,这驴哭得这么惨,通人性呀,你就不能干点别
的?”三杆子说:“是驴就是一死,是人也是一死!你说我干什么?”没等别人回
答,又说,“贩驴不犯法,贩人是死罪,你说我选择哪样?”
船就要到了。那船啊,戴着个艄楼的扁帽,还有一杆半红不红的五星红旗,在
阳光下抖抖地飘动。“甘驾长啊,你可真是慢得!”“你到发廊里按摩去了?找小
姐去了?……”
等船一靠岸,候船的人就高卷起裤腿,踏进稀泥和浅水中朝船上爬去,好占个
位置。人流汹涌,老甘在船头差一点被挤掉下江里。有人真掉下江里了!有人又爬
了起来,浑身湿漉漉的,也没哪个理他———那个人。老甘站稳后,两匹驴子就朝
他踢了一脚。那一脚踢在他的胫骨上,那个疼哪!胫骨上没肉,硬碰硬的玩意儿。
老甘大喊:“三杆子,你今天不要杀啦!”三杆子哪听得到,一片抱怨声,詈骂声,
都是对着贩驴人来的。驴还在仰天大哭:“呜呃———呜呃———”红色的泪珠溅
到了那块每年丈检核载规定乘员的蓝锡皮牌上,那牌上写得清清楚楚:涨水:二十
五人;枯水:三十人。“莫非……莫非?……”老甘这么敏感地想,驴的红泪是有
蹊跷的……他就大喊:“装不得了,下去!下去!都给老子下去!”这水面与舷干
只差平齐了,船要沉了。这个地方叫什么?这个地方就叫翻船湾。老甘喊了几十年,
沉过一次。可自当他在这儿升了驾长,就没翻沉过了。老甘总是这么喊的,吓唬大
家,吓唬乡下人。这些乡下人,挑着扛着挽着,筐啊篮啊,横七竖八的扁担啊,攥
着破旧的草帽斗笠,还有比炭还黑的毛巾,站的坐的,满满当当至少五六十人。有
的爬上了艄楼,有的坐在驾驶室里,有的还吊在两边的废轮胎上,就像玩杂技。
人爆了,驴又在恸哭,一片世界末日景象。
“怪谁呢?”有人说,“怪船不准时!”
“干脆修一座长江大桥就好了!”
“不开!不开!要开你们开,混账透顶,我把舵给你们!”老甘揩着汗,两只
眼睛通红,就像里面塞了几个尖辣椒。
这吓不倒人,大家就算是乡下农民,都是常过渡的,知道他是庙里的金刚,不
吃人的。
“走吧,开吧,甘驾长!甘爹!甘老师傅!……”那些快中暑的人向他献媚讨
好。有的把挑去卖的骚瓜塞到他的怀中。
“赵忠快赚饱了。”他只是这么一下想到,生意越来越好,船却不换。赵忠是
他们船业社的社长、书记。船业社就是他的,现在还有个球组织,他甘启虎都有几
年没交党费了。赵忠不收。赵忠只收过渡费,这个渡口被他买下了,船也被他买下
了。水手们没钱买这个渡口,反正,赵忠是社长书记还是这个渡口的老板,甘启虎
过去是职工,现在是给赵忠打工的,就是这么。
那就开吧,他甚至想,开翻了算了。不能说翻的,驾船的不能说翻说沉,连筷
子也不能说。只能说箸。驾船的只能讲慢,不能讲快(筷),快了就是快完蛋了的
意思,祖上的规矩。还不能在船头拉尿哩,可现在驴在船头大拉特拉,臭翻了一船
人。
“翻就翻了!翻就翻了!”忌讳是个球!老甘就是这么把锚拔起了,把船开离
了码头。不开又怎么?没人想下去,只要上来了的。只有一两个怕死鬼下去了,自
动下去了。有一个在岸上还在喊:
“没看见驴流泪了么?危险呀!畜生是能见到鬼的!”
人们过河去就是要挣几个小钱,赶个早市,谁还怕死?如今没哪个怕死。为了
活命,必须争先恐后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我们站着不动就是了!”那些英雄的乘客这么保证说。
船进入了急流,船在打漩,扳舵的老甘把十二个柄的舵盘子死死地别住,身子
像一条弓。两匹驴的尻子对着两个男人的脸,两个男人竟一动不敢动,呆呆地看着
江面。江水大得吓人,一些从上游流下的树枝、草堆也在急流中打着漩。再往不远
处看去,有人就惊叫起来:一只鼓胀胀的死猪,还有一个白乎乎的人,死尸,男人,
四脚朝天,手指白得像茭芭,泡烂了。突然水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上一拱,将那
死尸拱得掉了个过儿,是匹江猪子,就是江豚,要吃那死尸哩。所有的人眼光往那
儿去,平稳就打破了,船就歪了,舷干舀水了!
“往右边去!往右边去!要死啊!”甘启虎大声喊。那一刻,他可吓傻了。船
如果一翻,几十条命就藏身鱼腹,就算他这种好水性的,在这么漫漫的大水中能否
逃出还是个疑问呢。
驴叫!人们抓住驴尾,有的抓着驴的脊毛,驴的身坯子大,它们晃了起来,船
就摇动了。
“三杆子!把驴看住呀!”
三杆子的汗也在哗哗往下溅,他在想那个上岸的人说畜生见到鬼的话,驴的叫
声比杀还惨,莫不是看见水中的坛子鬼了?这里是听说有坛子鬼的,鬼在坛子里踩
水,到了半夜说话,就像关在坛子里说话一样,瓮声瓮气,若有若无……三杆子一
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拽着驴,自己在驴胯里,那老驴的屌条子打着三杆子的头。这时
候老驴的屌条子还是硬的,吓硬了!扳舵的老甘看得清清楚楚。手可是不能松啊。
他大喊大叫喝斥,人总算平静下来了,靠大家的自然调节把船正过来了。逃过了一
段乱水,船就离县城的岸越来越近了,人们看到了希望。
驴哭得更起劲,驴的葫芦嘴张开,嘴角沾着一层一层的白沫,看着就会恶心,
还是什么龙肉驴肉!老甘的心烦乱得快疯掉,只求尽快把船安全送到岸,然后回去。
家里躺着个垂死挣扎的人呐!也不知儿子发狗请到代班的康船长没有。这个人也是
跟赵忠社长犟着的,不愿为他干事,说自己就是饿死,也不求他(赵忠)的饭吃。
但老甘去请,自己的老婆快死了,让他扳两舵,三两个来回就行了,我把钱给他,
又不是赵忠给的。老朋友,看着他的面子,这个商量应是打得好的。
船轻轻地靠着了码头———码头没了,水快涨到堤顶上,人们撂下船就到县城。
驴却打了一个滑,一只腿跪了下去。三杆子去拉,哪拉得动。驴是不想走,驴是不
想进杀场。驴已经欲哭无泪,跪着,就是不走。老甘帮着去蹬驴,驴一动不动。畜
生都怕死啊,何况人!
老婆快死了。他就不管那些驴了。抬头看见儿子发狗领着康船长,在卖票的棚
子外朝这边看。行了。康船长不愿进棚子,卖票的是赵忠的女儿赵君子,那眼神恨
不得发狗和康船长都要买票,是个滴水不漏的售票员,对每一个过路人都不会放过,
任何逃票都是不可能的。
“买票呀,买票呀!”
那丫头用尖得不可再尖的嗓子喊叫。可驴的惨叫声把她的声音压住了,就像压
在驴身下喘气。驴好不容易拉到岸上,屠宰场的屠夫张癞子就接过了绳子,他长着
三只眼睛。有一只眼睛长在额角上,是只假眼,还有睫毛。驴子见了这三眼屠夫,
就往后缩,死也不肯前进半步。缩了几下,蹄子已经退到水里去了,有逃跑的企图。
三杆子和屠夫奋力去拉,同时喊老甘,要他搭帮一手。老甘在靠船,三杆子又喊发
狗和康船长。几个人就一起来降驴。降了一身泥水,各人得了一支烟。康船长对老
甘说:
“老甘,快回去吧,发狗我也不要了。”
康船长过来还塞给了他50块钱,说是“给妹子买只甲鱼来吃”。老甘不要还不
行,那是强迫,就与发狗一起离开了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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