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甘交代两个孩子:多听桑姨的。
桑姐想,他们会听我的吗?
有过短暂的缱绻温存,在老甘离去的前夜。那也是两个头发花白的半老男女的
温存,没有提与他结婚的事,桑姐决不会提,这些年都是如此。所谓结婚,也就是
搬到一起,桌子上多双筷子,床上多个枕头。老甘的言语中多次暗示:他这个身体,
不敢拖累别人了。用贬低自己的身体来婉拒她。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做他的老婆?
为什么偷偷摸摸(半公开的吧)地为他献身,贴金养汉?他嗜烟好酒,欢喜根本不
会撑持家务,安排家庭,两个孩子身上,桑姐都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这是有目共睹
的事实。年轻的时候,能怀上的时候,也给老甘怀过,可老甘非得要她去打掉。桑
姐说,我又不要你养,不要你认。可老甘不干,发脾气。桑姐多想有一个自己的孩
子,老甘的孩子,救命恩人的孩子。可老甘反对,桑姐只好含泪一个人偷偷地去医
院把孩子打掉了。现在,自己相好的两个长大的孩子,会听她的吗?或者说,老甘
是要我去他家打个照应,慢慢与孩子融为一体,让他们认可后再说吗?
她没有地方可问,可说,在她的日杂店里。
有一天,她买了两条鱼,对上船的发狗说,我这两条鱼,别人送的,给你和你
姐做的吃了。友珠不知去了哪里,发狗就把自家的钥匙掏出来,交给了她,这个叫
桑姨的她。
就是从这一天,桑姐才有了钥匙,捅开了老甘家的门。
那是一贫如洗的家。桑姐去收拾厨房,厨房乱七八糟,碗堆在洗碗池里,抹布
油腻腻的,盐、油、辣椒粉、味精,好像是用了几十年的,灶台下的酱坛子堆满灰
尘,还有一些空瓶罐占满了角角落落。这就是邋遢的欢喜工作的地方,既不会收拾,
也不会调理,一家人弄得灰头土脸,自己也是个木头木脑、满脸病态、不爱整洁的
人,唉,哪知她是有重病的人呢。如今那个人走了,桑姐自信比她优秀一百倍,却
不能堂堂正正地成为这个屋子的主人。
她做好了鱼。也收拾好了厨房。她还把几个房里的被子、衣物都洗了。又洗又
晒,发狗和友珠就回来了。他们看到了什么呢?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整洁的家,一桌
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看到的是一个比他们母亲还慈祥还和善的女人,而且美丽、
健康、善解人意。
这一顿吃得相当爽快。
这一天,桑姐仿佛找到了感觉,做晚娘(后妈)的感觉。也找到了家的感觉。
这以后的一连几天,桑姐都要给两姐弟做一顿好吃的,还给他们买一些日用品,
包括袜子、内衣。不知为什么,她特别喜欢发狗,这娃子好像很懂事,自父亲患了
病之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她给他买了旅游鞋。有一天他看见他跟赵君子在那个
售票室里,想这不错啊,如果他们能玩在一起,老甘不跳起脚庆贺!得促成这事,
哪怕有一线希望。于是就在晚饭后悄悄塞给了发狗100 块钱,说给赵君子买点吃的
———女孩子喜欢吃点零食,把发狗还弄了个红脸。
发狗有他父亲优良的船工品质,在风里浪里讨生活的人,是让人喜欢的人,也
能锻炼人的意志和美德,桑姐就是这么认为的。在风浪里平心静气地劳作,增加着
人生和生活的资本,一个男人应该这样。在江堤街的日杂铺里,桑姐可以看到翻船
湾那条漆成蓝白相间的轮渡。发狗就在舵楼子里,像他当年的父亲一样,威风凛凛
地鸣笛启航,穿行在令人揪心又柔软的波涛间。他的身上散发出的光彩,可能是因
为勇猛和无畏吧。
可对友珠,她渐渐发现这孩子有好逸恶劳的倾向,在某些方面,继承她妈欢喜
的缺点,既不善收拾,也没有目标,不灵巧,且懒散。按老甘的想法,他希望这个
女儿能找个放心的男人过自己的生活就不错了,没什么可挑剔的,不要科长局长,
不要百万富翁,不要医生教授,当兵的,开车的,甚至街头摆摊修锁的,都行。船
业社的男孩子没有一个有出息的,女孩子十有八九名声不好,容易跟社会上的坏人
混在一起。县城最早染黄头发穿超短裙甚至吃K 粉的都是船业社和另一个单位良种
场的女孩子———那些女孩子曾经有一半跟人跑到广州去过。
要将友珠弄到康船长女儿的“巡洋舰娱乐城”去,当一名收银员的想法,是在
见到康船长女儿“巡洋舰”之后。这女子一身白生生的肥肉,谁见了都想啃一口,
后来就傍上了一个从温州来的商人。那商人在这里开了一个“人民公社食堂”,就
是个酒店,里面挂满了毛主席林彪的画像,还有一些文革宣传画。后来,就投资给
“巡洋舰”开了家娱乐城,人的诨名成了娱乐城名。桑姐是看着“巡洋舰”长大的,
看她成为一个问题少女,17岁就跟人跑了,一年后回来抱回了个胖小子,这胖小子
一直叫她阿姨。后来就成了温州商人妻,就成了县城屈指可数的富婆,也算是修成
正果了。一个女人修正果必须先变坏,看来这个社会很荒唐啊,一切都是很荒诞的
啊。老辈子的道德清规一点都不管用了,现实把传统颠覆得底朝天,就像翻船一样。
“好啊,友珠,没问题,要她来找我就是了,”胖妞“巡洋舰”爽快地答应说,
“我们还是同学哩。”
她所说的那个中学,男老师都色眯眯的,师生恋铺天盖地。那个中学因高考升
学率一连15年保持零的纪录而名声在外,后只好宣告倒闭,合并到另一所中学去了。
两天以后友珠就走进了“巡洋舰”的“巡洋舰”。
这个“巡洋舰”外观就是一艘巡洋舰。走进去,暗如鬼火的灯光,男的女的都
穿着海魂衫戴海军帽。里面的无数包厢进去,就像地窟,里面有许多穿着暴露的三
陪小姐。空气不流通,充斥着一股浓郁的、沉闷的阴霉味,也有点像男女性器官的
气味。总之,一进去,人就会升起一股“人生如梦,吃喝嫖赌”的堕落渴望。这个
娱乐城的设计者真是个杀人者,他巧妙的构思把人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荣辱观人生观
一下子就打烂了,这艘“巡洋舰”也就像翻船一样。于是,我们一些堕落的官员、
商人、市民、男女青年纷纷走进这个地方,品尝着新奇的、堕落的人生。
友珠明明是去当收银员的,可她的衣裳却越穿越薄,衣领越来越低,妆越画越
浓,怎么看着像个妓了?
桑姐慌了。她发现,这个丫头有五个夜晚没回来。而且就算回来也很晚很晚,
到转钟两三点钟,坐着出租车,车内还有男人护送。
桑姐问她是不是在收钱,怎么这么晚才下班?友珠说她现在是当迎宾小姐。因
为收钱收过几次假钞,还错了,就这样当迎宾小姐了。———她说这些的时候,嘴
里喷出一股烟味,一股男人才有的烟味。她爹老甘说话就是这种味。
“你抽了烟?”
“别人给的一支,好玩。”
这个丫头的肚脐眼露出来,低腰裤———说得难听一点———连阴毛都掩不住。
这是作孽啊!她的乳房有一半在外头,像两个藏了一半的肉包子。这地方是能露在
外头给人看的么?没生娃子的女人这地方是不能给人看到的。可现在,这地方就像
旅游区,是专供人争相观看的。那嘴巴,湿润润的———是一种湿润的唇膏———
仿佛是专门号召男人去咬的。
桑姐决定这天晚上去侦察一下,看看友珠究竟在那个“巡洋舰”里干什么。
“巡洋舰娱乐城”不是她这种人进出的,进出的人都是这个社会活动的主要力
量,有点小职位,能吃公款,能被别人请。也有一些是依附在这些人身上,自己没
钱,却有个青春洋溢随便给人胡揉乱搞的身子,比如县城的一些女孩。
“他们才是在生活!……”走进去的桑姐看了看在夜生活里奋发图强精神抖擞
的男男女女,感慨地在心里说。
迎宾小姐分成两边八个,细细地看,却没有友珠。这证明友珠在讲假话,诓她
的。那些小姐问她,她说她是“巡洋舰”爸爸的朋友,她爸爸要她来的,就在里面。
这些迎宾小姐就没阻拦她,她就往“舰”里走去。吧台里收银的人中,也没有友珠。
重金属音乐打得人头皮发麻,一些人在里面群魔乱舞,一些披着长发的男人弹着电
吉他,打着架子鼓。还有个不男不女的男人在那儿张牙舞爪发神经一样地唱着歌。
她看跳舞的人,为何不好好跳,都在那里摆脑壳?男的摆脑壳,女的摆头发。这是
不是吃了摇头丸?是的!桑姐还是知道一点的,常看电视还读读报纸。她曾是县城
知青,她是懂得这个的。
“这就是这一代年轻人的生活?”老知青桑姐往里面走,那些包厢还真有新奇
的名字,全叫“舱”:俄罗斯舱、法国舱、美国舱、英国舱、瑞典舱、韩国舱、印
度舱、马达加斯加舱、埃及舱……这些“船舱”啊关着门,门里有人,有歌声。所
有唱歌的人都在引吭高歌,尽兴抒情,都在向专业歌唱水平的境界攀登,现在是全
民歌唱家的时代,人人都在搞艺术的时代。
就有人上来问她是哪个包厢的?她不置可否。问的人就知道了,就说是来找人?
桑姐就直说了,说我是来找甘友珠的,有点急事,能不能叫叫甘友珠?
那人说甘友珠啊?想了半天说没这个人。又说姓甘的?是不是说的“汽垫船”?
汽垫船?什么汽垫船啊?桑姐感到这个黑影幢幢的地方邪乎得不行,就像自己
也患上了飞蚊症,就说那、那汽垫船在哪里咧?那人上下看着桑姐说您找她干什么?
您就没她的手机么?桑姐摇摇头,说我记不住,我找她有急事的。那人竟摇头说不
晓得。
她就自己找。桑姐往深处走,推门看。桑姐可能是此生头一遭看到这样的包厢,
推进去就把里面的人吓一跳。都在抱着搂着坐着,男男女女扭成一团,有的在抽烟
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跳舞,灯光更加暗淡,空气更加污浊,有的干脆就等于没有开灯。
但每个包厢都是满当当的人,女孩子一概的都像是贱货,男的有老有少。她也不怕
他们的惊讶与恼怒。她只是要找友珠,老甘的女儿。她的心里充盈着知晓真相后的
激愤,就像看见了一群被剥光衣服的男女,在那儿干着疯狂无耻的勾当,伤风败俗
的事。她知道世界就是这样了,世界疯了。可以想见桑姐当时的绝望和伤心。她冲
进一个叫“墨西哥舱”的包房去时,一眼就看见了友珠。就是那个漂亮得像小妖精
的姑娘,老甘的女儿,正坐在一个四十来岁男人的大腿上,其他的女孩也都一样。
“友珠!”
当时的气氛就凝滞住了,唱歌的戛然而止,跳舞的抱着造型,都朝门口的桑姐
看着。
“友珠!”
想不理她的友珠这时候不能不理了,从男人的腿上移了屁股到沙发上,突然一
改平时对她的礼貌和笑意,脸就像一块搓板那样又硬又皱:
“你来干什么啊?”
她起身就过来用身子对着桑姐,想是把她的视线遮挡不让她看到包厢里的一切
吧。她像个只身塞枪眼的黄继光,就用自己的身体逼退了桑姐,说:
“人家有事,我又没干坏事,你没事就走!”
友珠想去关门,可桑姐这时哪能让她关门,将自己拒之门外。她紧紧地抓住门
沿,一只脚不出去,与友珠僵持着。她毕竟年纪大了,而友珠是年轻人。她说:
“友珠,回去,你回去!”
友珠只想将她推搡出去,把门关上,说:
“我又没干坏事,我现在回去什么啊?”
“你爸回来了,要我叫你回去的。”桑姐端出了她爸,这是急中生智,也是要
吓友珠。
友珠一听这话,愣了,脸看着白了。她在桑姐脸上捕捉此话的真假。友珠很快
就觉出了桑姐的话是假的,是吓唬她的。
“我又没做什么坏事,你不要管我好不好哦!”友珠跺脚。
包厢里的男女都起身了,要离开这里的意思。友珠这下可恼了,这个来找自己
的女人要坏她的事,也可能给她的小费还没拿到呢。反正她这时候就不让那些男女
离开,桑姐卡在了门缝边,与友珠僵持着。
“滚啊!”
桑姐真的被推出来了,她向后仰倒在走廊里,屁股坠地,腰椎往下一锉,那身
子就不能动弹了。
骨头老啦,哪受得了这种摔打。可怜的桑姐在昏暗的走廊里一动不能动,一动
腰那儿就像断了一样疼痛难忍。包厢里的音乐又响起了,像鬼哭狼嗥。可她坐在地
上,不知道把自己怎么办才好。后来走来一个女孩,她向女孩招手,女孩帮她站起
来。这很困难,但她还是站了起来,她咬着牙流着泪,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她在
想这怪谁呢?怪自己啊,不是我说情把她弄到这里的吗?如果老甘知道了女儿在这
儿干的事,他会原谅我吗?……
桑姐一步一挨地走向大街。大街上华灯熠熠,县城的夜晚依然还在商品和欲望
中挣扎,表现出它们的良好体魄。用灯红酒绿,不舍昼夜来形容令她陌生的当下生
活是太贴切不过了。她拖着疼痛欲断的身子,爬上江堤,回到自己的家。她走到台
阶上,连开门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靠在墙上,坐着,冷汗已经干了。江风吹拂,
江上只有航标灯眨着眼睛,渡口那艘发狗驾的渡船靠在水边,一盏桅灯孤零零地亮
着。
“老甘啊老甘,你叫我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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