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没有几日,老甘果真在桑姐的念叨声中回来了。
老甘回来,是因为差一点淹死了。
老甘在沙市的趸船上飞蚊症越来越厉害。他又不会做饭,就只好上街买些五颜
六色的卤猪肉卤肠子加上花生米加上无法戒掉的一杯酒来打发时光。趸船上太闲,
一天就两三条船,接接缆绳,搭搭跳板,剩下的就是枯坐看流水了。这样无聊的日
子不靠酒来打发靠什么呢?又没有人劝阻他,酒瘾就这样犯了,蛇影就蹿出了酒杯,
在酒杯里进进出出,把他弄得昏昏沉沉。有一次接船拴缆时,千万条蛇影从空中蹿
出来,他怎么也接不住缆绳,砂船差一点流走了。最后抓住了绳子,却掉进江里。
好在船工都有好水性,等人把他拉上来时,眼前还是金蛇狂舞,他就说:“我不行
了。”
孩子们和桑姐重新迎接和看到的是一个满脸萎黄、双目呆滞、步履蹒跚的糟老
头子。这个几十年的劳模,几十年风来浪去的雄赳赳的船工,不知被什么打倒了。
一种叫长江的水浇灌塑造了他,而另一种叫酒精和时间的水摧毁了他。一个船工的
晚年如此丑陋,一个人会如此快速崩溃?这个岁月是不是太无情了?是岸边的一块
石头也会被风浪啮啃得千疮百孔,只剩下嘶叫声。你驾驶着船在长江上劈波斩浪,
你拽着惊涛骇浪的脊鬃像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骑手,你的头发被风吹起,你手
拿舵盘,或是手握长篙站立船头,你身手矫健跳下江滩,你的脸和手臂被阳光晒成
黑炭一样闪亮的颜色。你吆喝着,唱着船歌,你牙齿洁白,呼吸悠长,肌肉结实得
像花岗岩……这一切,只是长江需要你时给予你短暂而丰厚的待遇,当长江不要你
了,你就成了一堆浪渣水沫,像一只垂死的螃蟹,甚至瞅不见自己的归宿,带着遗
弃的迷茫,穿行在阴霾和雾气的江面上,像孤魂野鬼……
“我回了,我不行了,硬是不得活了……”他说。这位父亲和一个女人苦苦相
守的老情人说。
友珠怀着惶恐的心情迎候着父亲的回来。那个时刻想当自己晚娘的女人,用她
的呵护也用阴险的等待,企图感化和达到目的的寡妇桑大娥,谁知会不会出卖自己,
让她成为那个酒鬼父亲的棒下物刀下鬼。
她不会向那个女人求情,也不会恫吓她。在这一点上,友珠还是个孩子,善良
之心未泯。有娱乐城和社会上的小哥哥,知道那个晚上一个想当自己后妈的女人来
搅了她的场子,问需不需要给点颜色看,友珠说,这事与你们不相干,滚一边去!
她没有去“巡洋舰”了。她观察着桑姐和父亲的动静。她照顾着父亲。
那个叫桑姐的女人腰部好像受伤了,走路的时候或干活时都弯不下腰来,像一
根棍子。可她依然带着一点悲伤的笑意,竟将老甘带着住进了县里最大的医院住院
部。
钱从哪儿来呢?依然是这个女人全付。她不付未必赵忠付?赵忠说了,斑鸠下
地———各顾各(咯咕咯),狗子舔鸡巴———自己舔自己。
这一次使用的是激光治疗与吃药相结合。活该他幸运,来了一个支援老、少、
边、穷地区的省里的眼科大夫,还是个博士,要亲自操刀为他做一个手术。———
博士一共为该县做八例患飞蚊症的手术。这个县邪乎着呢,人们拼命喝酒,政府的
人不说,连蹬三轮车的,嘴上刚刚长毛的,都拼命喝,喝早酒,闻所未闻哩,时代
疯了,人就疯了。中国历史六千年,没有喝早酒的习惯。还有更邪乎的呢,这个县
的人现在串门,进了门,没茶水喝,进门一杯酒,谓之喝冷酒。再准备上桌,十盘
八碗,那就是喝热酒。早酒、冷酒、热酒,男人的眼睛全喝坏了,处处杯弓蛇影;
这八例属半免费治疗,老甘只花了一千多块钱,就将眼前的飞蚊游蛇去掉了七八成,
基本上就恢复了。可酒精中毒是全身性的,蹒跚痴呆无法手术去掉,双目无神也无
法去掉。他只能在家里慢慢调养,哪儿也去不了了。
谁也不敢相信的是,友珠到船厂上班去了。上班干什么呢?上班抓麻瓤。抓麻
瓤是干什么的?就是把麻用铁齿抓成细如头发的丝瓤,再调和桐油,塞船缝的。这
是一项古老、原始、笨拙、肮脏的活计,木制船舶新建和修理,都是用的这种东西,
自古如此,还无法用其他东西替代。就像古代人穿丝麻,现在最好的依然是丝麻。
每天呛一鼻子灰尘,穿着旧衣服,在那个江边的破工棚里,同一些婆婆姥姥们
抓麻瓤,看她们吐痰,在棚边撒尿,就像一群流浪的乞丐。“我可不是乞丐啊!”
想到在“巡洋舰”里的吃香喝辣,装假睫毛,抹高级香水和保湿霜,吃乌龟甲鱼,
穿时尚靴子,有人给买两百多块钱一件的内衣;隔衣抓抓男人的下身,以假当真的,
几百块钱就到手了。这样的抓麻瓤一个月赵忠才给300 块,一个人每天要抓50斤,
少一斤扣5 块。有一天,友珠倒贴了20块。这真是笑话啊!这样的工人阶级当个鸡
巴!她在心里泼辣辣地骂。“莫不是桑姐这狗日的婆娘报复我的?上了我的签子?”
可一想,爹并没有打骂我,什么也没说,就像什么也不知道的。
她在心里鸡巴卵子的乱骂,反正已不是黄花女了,她的初夜早就被那个温州老
板夺走了,就是“巡洋舰”的老公。那夜她得到1000块钱加上第二天温州老板给她
买了一个手机。一共两千多块钱,这就是“开处费”。
“巡洋舰”不知道,正是她的传经布道,使友珠走上了邪路,也正是她的传经
布道和游说,让自己的老公背叛了自己,把友珠送上了老公的床榻。“巡洋舰”是
怎么给到她娱乐城工作的单纯女孩灌输的?她说,当官的有权卖钱,当老板的有产
品卖钱,你有啥可卖的?就一个身子,不趁年轻搞几个钱,等你脸上成搓板了哪个
给钱你?到处是下岗的,哪有这多事给你做?男人要你是你的福,长丑了还没人要,
想卖没人买。25岁不赚钱,到52岁就是穷光蛋。你只管说自己18岁,为啥?男人都
喜欢18岁。男人的钱没几个是干净的,不干不净的钱你为什么不能分他几个?这社
会就是分赃,可你得付出。
尽管娱乐城新来的小姐都让她老公那温州老黑吃了头口,可“巡洋舰”却视而
不见,依旧笑呵呵的,哑着嗓说:让他睡去,让他得病,烂掉他的鸡巴!友珠记着
了这温州老黑是个偷腥的猫。他果然就来撩惹友珠了。有一天晚上,就把友珠勾到
外头宵夜,就把她带到早已开好的宾馆里,就这么成了。刚开始,温州老黑喜欢了
她几天,就是桑姐发现的那不归家的五夜。五夜里,老黑与她同床共枕,在宾馆看
三级片,然后照着做。第六夜,老黑就没兴趣了,就冷友珠了。友珠没了钱,只好
去三陪。她刚开始其实是想气气这个温州老黑的,可老黑不在乎这个,新开的茅厕
三天香,他还保持了五天,后面有源源不断的新到的女孩,在娱乐城干活的,一个
一个赛天仙。他这一辈子,拿“巡洋舰”的话说:“他的雀雀可受苦了,比他还累!”
偶尔,老黑会陪友珠,那完全是出于礼貌,因为别的男人沾了的女人,他是决不愿
屈尊的。有时候打个电话,吃顿饭,买个小东西,那是老黑的心意,你不能再奢求
他什么了。可是到了这船厂的麻瓤车间,友珠完全感到天黑了,做了亏心事,又不
敢拂逆父亲的意志,在那飞扬的灰尘间友珠忍泣工作,不时给老黑发短信,希望他
救救她。老黑哪还有这样的好汉情怀,只是敷衍她。
就是这样,友珠在麻瓤车间的呼呼灰尘里,把老黑这样的男人看透了。她好想
找一个男人嫁了算了,找一个对她好的、不是太有钱的平常男人。这种男人往往靠
得住,对她贴心贴肝,被她指挥调遣,对她忠心耿耿,过点小日子,平平淡淡,干
干净净,光光明明,那就是最好的生活了。
这时船厂的一个小车司机走近了她,有事没事找她聊天,有一天,非要请她去
吃烧烤。这一天的烧烤,吃的是假冒傣家的傣家烤肉,肥的瘦的还带皮,用竹片夹
着烧成的一大块,价钱是十块钱,还免费送一瓶啤酒,吃得舒服死了。江堤街上那
油渍污腻的小桌子小凳上吃,洗碗碟直接在江中洗,餐巾纸用的是擦屁股的筒装手
纸,可这么吃比跟老黑在最好的酒馆吃的美妙几百倍,超爽,辣得人想飞起来。
这个男人开着船厂的车要她学车,说学了车可买个小面的载货载客。还没有作
好准备,这个男人就对她动手动脚了。她又不是守身如玉的女孩,可不知为什么,
她却突然对这种直奔主题的男人厌恶了,于是她在车上与那个男人厮打起来,阻止
他的进攻,并且扇了那个男人一耳光。那个男人说:“汽垫船,你装得蛮像哪!”
友珠掩着撕开的衣裳说:“你妈才是汽垫船!”
桑姐来伺候他们,甘家老少三个人。面对每天灰一身汗一身的友珠,她当然没
什么话可说了。可看到友珠这个样子。她又于心不忍。有一天她就给老甘说了,说
让友珠去帮她照看日杂店去。老甘觉得这个好,就征求友珠的意见。哪知友珠坚决
不去,说就是在麻瓤车间呛死,也不会去看日杂店。
友珠已经无法回过头来,对劳动的厌恶差不多要成为这一代人的特征,企图以
不经风吹日晒和艰苦奋斗就想过一种吃香喝辣穿好住好的生活,是每一个女孩子都
有的梦想。可是,命运不济,老天爷不支持她。
但也有突然而至的转机。这个转机依然是从“巡洋舰娱乐城”传来的。女老板
“巡洋舰”喜欢上了一个小男伢,是娱乐城里的调酒师,从武汉过来的。不知怎么,
“巡洋舰”被十八九岁的细伢给迷住了。也不知是不是想气气温州老黑,就与那细
伢上了床。这“巡洋舰”几乎是疯狂了,不到一个月,就借给了这个细伢20万元,
说是让他去为他父亲还债。
这件事是温州老黑给友珠说的。友珠在黑暗的麻瓤车间不停地给老黑发短信,
让老黑快开他的本田车,将她救出苦海。老黑许是念及旧情,许是被“巡洋舰”气
晕了,真的叫去了友珠。可以想见跳出火坑的友珠当时是多么感慨与感激,倒在老
黑的怀里就号啕大哭起来,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老黑忽然感到友珠真是个美人坯
子,抓过麻瓤的手还留有劳动的美好气息。这女孩也并不只是个想傍男人的疏懒好
吃、好逸恶劳的烂货。农民出身的老黑在友珠身上发现了美好的东西。那天晚上他
们疯狂做爱,老黑冒着生命危险,连套子也没戴。友珠在下面兴奋了,紧紧抱着老
黑说,黑哥,我要为你生一个,我要为你生一个!……
老黑让友珠成了“人民公社食堂”的大堂经理。
老黑给她开的工资是5000元一个月。本来,老黑是要她去“巡洋舰娱乐城”的,
友珠死活不去,说家里不让她去。老黑说又不是让你做三陪,是要你当大堂经理。
友珠还是不干。老黑说白了,说“巡洋舰”这狗日的已无心开店,想卷款与那个调
酒师私奔,不过钱他已经控制了,准备让调酒师也吃点亏。
就在友珠听到这话不到十天———也就是去“人民公社食堂”上班没几天。有
一天晚上,调酒师从“巡洋舰”租的一个秘密房子里出来,被人治了,砍掉了三只
手指,戳瞎了一只眼睛,人就废了。那还不废,一个调酒师,要的就是手和眼睛。
可怜的调酒师躺在医院里,日夜悲嗥,像一匹狼。
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被人害了,“巡洋舰”怒不可遏,却又无处发泄。她明知道
是谁干的,却又抓不住把柄。报案了,那又怎样?派出所的那帮人能帮她破案吗?
不就是跟老黑穿一条裤子,天天在“人民公社食堂”被奉为座上宾的吗?这将是一
个永远的悬案,作案者没留下任何痕迹。对付一个小调酒师,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白白胖胖的“巡洋舰”就瘦了,疯了,每天跑公安局、县委、县政府检举老黑
是幕后凶手,检举他偷税漏税、卖假酒、强奸民女、引诱和逼迫妇女卖淫。
谁都不会听她的,老黑是县里的纳税大户,是县里招商引资的重大成果之一,
而且还是县里几次重大活动的赞助单位之一。搞了几个女人那还算事,县里的那些
人哪个没在老黑的“巡洋舰”里搞过腐败?说不起话啦。
“巡洋舰”疯了。有一天她在“人民公社食堂”看到了汽垫船友珠,这个与她
一起在船业社长大的女人,失踪一段时间后,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这儿的重要人物?
莫不是她从中作梗,让老黑坏了我下半辈子的幸福?这个女子没有生育,这个女子
才22岁,这个女子美不胜收,屁股和乳房都与身体呈直角。老黑在那儿笑着,是不
是就想拿这个与“巡洋舰”一起长大的女友来气气她,惩罚她,让她什么都失去?
“你是不是想让‘巡洋舰’娱乐城变成汽垫船娱乐城?”
老黑笑。
“你们谁打赢了我娶谁,并且奖励手镯一只。”
友珠笑。友珠说:“我是给你们夫妇打工的啊!”
友珠有一天高兴,把温州老黑带到船业社来,是一个错误的抉择。她这之前在
“人民公社食堂”当上了“经理”的事让家人和桑姐都知道,这是在告示她改邪归
正了。她穿的是一套深黑色的职业装,尖领的白衬衣翻在外头,高跟鞋,亭亭玉立。
这样就把桑姐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她爹也十分高兴,并且精神也好多了,重新向
赵忠申请去沙市趸船竟然获得了批准。
就在父亲老甘准备重返沙市趸船之时,这一天晚上,大约十二点多,疯疯癫癫
的“巡洋舰”就出现在了老黑的小车旁,小车在送友珠回家时停在船业社宿舍门口,
也就是在大堤半腰的小平台上。“巡洋舰”这回是一定要将那艘“汽垫船”撞翻的。
“巡洋舰”不找老黑,直奔友珠,两个女人一碰头,就打成了团,并且爆发了声嘶
力竭的叫骂。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让友珠根本没有防备,她突然被一个女人抓了
头发,脚就朝她踢来,踢中了下身,马上又被那疯狂抱住的人影给扳倒在地,脑袋
又被狠狠踩了几脚,已经是摸头不是脑了,完全只有挨打的份,而无还手的力了。
不过后来老黑从车里出来,抓住了行凶的“巡洋舰”,让友珠得以爬起来,与
“巡洋舰”展开了另一轮厮杀。两个船业社女子的搏斗,惊醒了社里的许多人,人
们披衣起来看稀奇。老黑呢?这个温州老板呢?开着车跑啦!要不是发狗开了最后
一班夜船回来碰上,将两个女人拉开,谁知会打成啥样。
老黑为什么跑了?老黑这个狗日的!友珠摸着脸上几道被挖开的肉槽,捂着下
身,吐着血水,一颗牙齿也松了。可以想见她是多么伤心,刚刚升为“经理”穿一
套良家妇女才穿的职业装,手上还抓着个对讲机,在阴暗的、蜈蚣蟑螂爬行的娱乐
城包房里和灰尘扑扑的麻瓤车间里的友珠都不复存在了,那都属于噩梦,现在她才
是个阳光下的女人,阳光女人,阳光灿烂的女人。可她在自己的家门口遭到了羞辱,
虽然没让“巡洋舰”在床上把他们俩抓住,这也不比被捉奸好许多。后来她忍着疼
痛,给老黑打手机:你为什么走掉?你为什么不管那个骚逼?老黑说:我管不了,
你说我怎么管?“她还是你老婆,你还是舍不得啊!”友珠心寒齿冷地说。“手心
手背都是肉。”老黑说。
为防止“巡洋舰”再来行凶,老甘只好将友珠送走了,送到了长沙大女儿的身
边。那个大女儿就像失踪了不存在一样,连她妈死也没回来奔个丧。“你让她来吧。”
大女儿在电话那头说。
他们乘搭深夜的客车去了岳阳,再转乘火车去长沙。一路,都是由弟弟发狗和
桑姐护送的。他们怕友珠想不开,中途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再者,他们怕友珠杀回
马枪,返回来与康船长的女儿“巡洋舰”和老黑拼个你死我活。因为在养伤这些天
的里,友珠基本披头散发,不吃不喝,口中念念有词,要把“巡洋舰”杀掉,把老
黑鸡巴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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