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把这个想法非常慎重郑重庄重地告诉了桑姐。
也把桑姐吓了一大跳啊!
哪里有这种可能呢?你如今去找一个工作都很难,又没有后台,一个枯老百姓,
想当警察,这不是比登天还难么?
一个人想窄了就会出偏。桑姐看着发狗这孩子青肿的脸和有伤痕的眉骨,加上
一双充血的眼睛,她知道他遭受了委屈。从渡船上下来,这其中的缘由桑姐也略知
了一二,明显的,赵忠不会同意,不会让发狗和赵君子走得太近。她知道发狗的痛
苦正是在这里。她知道这孩子在本质上是老实的,应该不会强迫赵君子做那种事。
因为赵君子感觉上是对发狗没那么贴心。但是也很难说,现在的年轻一代对男女之
事没了那么多禁忌,叫什么“一夜情”,在网上认识,开个房,就做了,第二天分
别时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事在她爱看的《荆楚晚报》上经常登,还有些会
网友而遭骗钱骗色的也大有人在,络绎不绝,前仆后继。但是———桑姐想———
不管怎样,一个女人若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一个男人,总会对他有些依恋的,
或者说就默认了是他的人。在那个时代确实如此。想到自己,不正是这样的吗?
那是即将回城的1977年,酷热的夏天,作为知青的桑姐,竟被人强奸了。那是
不堪回首的夏季,在每天四点半的钟声里被生产队长驱赶着去秧田扯秧,当地无数
的夜蚊和蚂蟥开始袭击一群陌生的人,吮吸她们的鲜血,这群人就是知青。桑姐的
腿特别爱逗蚂蟥,只要一下水,蚂蟥便纷纷向她游来,爬上田埂,满腿是密密麻麻
的蚂蟥,让人恶心。她不停地拍打,鲜血直流,奇痒难挨。大家都说她的一双腿香,
她的肉是香的,而许多知青却很少被咬。
她因此走近了大队医务室的赤脚医生马百贵,这个乡下的医生给了她一些避蚊
虫的药水,让她擦在腿上和手臂上,不收她的钱。这个姓马的是个钉头细脑的乡下
人,他看上了桑姐,那一身细皮嫩肉使他冒着坐牢的危险想法要得到她。他明白桑
姐满腿蚂蟥叮过的红斑和疲倦、痛苦的神情,给她出了个主意,说:“我在这里给
你几瓶葡萄糖,你给队长讲就说病了。”葡萄糖是补充体力的,马百贵不收她的钱,
又可以休息。她感激他,没有在心里问问这个医生为何对她这样好。
她记得那个下午,从大队医务室简陋的病床上醒来,看到了马百贵在整理他的
裤子,而她竟然赤裸着下身!床上黏糊糊的到处是血;那种鲜红的、曾被牢牢紧锁
的血,就那么洇进了乌黢麻黑的床单。
她号啕大哭,她听说过从少女到真正的女人要经过的痛楚的一夜,那应该是人
生的记忆。可是,她没有记忆,她已经被姓马的乡村医生麻醉了。那本该让人记取
的刻骨铭心的痛楚,在她身上没有出现———这是女人一生中最痛苦也是美好的记
忆啊!……
在薅秧草的农历八月的一天,桑姐站在水田里,看见路上有两个穿公安制服的
人押着马百贵。百贵穿着一件到处是洞眼的红背心,像个失魂落魄的人,在乡亲们
的注视下贼似的向长江渡口走去。他是罪有应得,他犯了强奸知青罪,至少得关个
十年八年。那时候桑姐手抓一把稗草,她看见了百贵的老母亲和他的妹妹在后面送
着,哭着,在凹凸不平的乡路上趔趔趄趄。桑姐站在泥水里,远远近近的人以为她
会在这个难堪的时候倒下去,倒进沤着腐殖气味的烂泥田里,或者跑到没人的地方
去抽打自己两耳光。乡路旁,一丛丛茂盛的茅草摇曳着,时时遮挡了人们的视线,
就在那一行人即将消失的时候,桑姐突然从田里踏着淤泥冲上田塍,她手上的稗草
忘了丢掉。她像发疯一样地去追赶马百贵和押他的公安人员。坚硬如铁的车辙硌着
她的脚板,她的那个草帽飘向脑后,帽绳勒进她的脖子。
“你们不要抓他!你们不要抓他!是我愿意的……我找的他!……”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拦住了他们的路,她手上的稗草一直紧紧地攥着,她
反反复复地说是自己愿意的。她翻供了,她要留下马百贵,不让他因为自己的揭发
受牢狱之苦。
后来呢,后来她搬进了马家,心甘情愿地成了马家的媳妇,成为乡下人……
就是这样,那个闹得渡口两岸都知道的强奸知青案,成了这样的结果,哪个不
说桑姐是个傻瓜。然而,谁又说得清这其中的缘由?时间长了,连桑姐本人也感到
迷茫。
她真的想教发狗去这么得到赵君子。可她如何能说得出口?她的暧昧的阴暗的
身份,一个长辈,能这么唆使一个男孩去干这种丧天害理的坏事吗?她自己的这一
辈子不就是这样被毁的吗?
她焦急万分,不知道怎么去帮一帮老甘的儿子,也就是自己以后的儿子。
她给他说,这事要慢慢来,你拗不过单位的,还是先到运砂船上干一段,不然
你就下岗了。如今先有了工资能吃饭了才能想点别的。可发狗不,不上去。他坚称
还是想当警察。
把这样的大事托付她,是对她的信任,这让桑姐没来由地感动,可感动之后还
是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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