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桑姐就像病了一样的到处求爹爹告奶奶。看谁能认识公安局的,或是县里的哪
位领导。就是把发狗弄到派出所守门,也是好的呀。听说有合同警,也就是临时在
派出所听个差,这也行。这种听说就访到了在航标艇上看守航标的老姜。老姜也跟
老甘跟康船长是一拨的,安排到航道局去看航标,听说也是他那个在公安局的侄子
给安排的———他早就给赵忠开销了。也是个爱吵吵嚷嚷的喝得像卤猪肉的酒鬼。
船上的人都是些酒鬼;跑下江跑重庆的长水,几天几夜不上岸,只有喝酒。
“那就合同警。”老姜说。这个老姜,是个老鳏夫,看着桑姐找来,眼里燃着
十八九岁后生们才有的亮光和欲望,满脸的胡子硬蓬蓬的,看桑姐,就像看一个小
姑娘。这老姜怪怪的,还养着一只呜呜乱叫的猫,看着桑姐提来的泡有多种虫蛇的
药酒,还有一条红金龙烟,说:“你这么客气干什么桑姐,桑姐呀。”
桑姐是大家都叫桑姐的。桑姐讲完就尽快走了。老姜的一口应承让她好高兴,
也疑惑。太阳热辣辣地在航标艇的甲板上燃烧,猫系在绳子里呜呜大叫,桑姐热汗
滚滚,老姜穿一条短裤。老姜也就50来岁,肌肉十分发达,驾船的嘛,劳动人民。
第二次桑姐给老姜送去了一对藤椅,说是要他交给他侄子。藤椅是四川藤椅,
做得很好。是桑姐托四川的船买来的。老姜说发狗的事已经说了,他侄子说研究,
还问郊区的派出所行不行。桑姐说行啊行啊,只要有一身那唬人的皮,哪儿都行。
第三次是送的2000元。经常看报纸,一些贪官动辄几百万、上千万,那都是想
当官的或者大老板送的。自己这区区2000元似乎拿不出手,可也是她半年摆这个杂
货摊积积攒攒的收入。老姜看到钱,说都是熟人熟事的,还要这个干什么,那边有
了些眉目,等等再说。那天还有些风,老姜在笨手笨脚地切菜自己做饭。桑姐就说
我来给你炒菜,就在艄楼狭窄的厨房里捋起袖子洗手切菜了。可老姜一把从背后抱
住她,就把她扳倒在那走廊的甲板上。甲板是木头的,还很干净,只是猫食盆给打
翻了,猫在哭似的大叫。老姜很有一把力气,好像是强奸老手,加上衣裳穿得少,
极易得手,老姜就得手了。老姜还说过一些“跟我一起过”之类的胡话。桑姐在丈
夫马百贵死后的这二十多年里,不知道遇见过多少次这类的骚扰,也不知多少次拒
绝,化险为夷;可这一次她却很难有力气拒绝,她知道,自己不算什么,就当是作
出牺牲,只要换来发狗的幸福,她这个差不多日落西山的身子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钱收了,人占了,却没了下文。说是侄子很忙,要研究。老姜说,到我
那儿去坐坐。桑姐再不会去了,至少没有进展她就不会去了,她说你得催催啊,拜
托你了!她说了不下一百两百遍,可老姜总是说慢慢来,这么大的事儿咋能一口吃
个饼。
友珠悄悄回来了一次,带回了个男人,男人戴着大板箍(戒指),友珠说是长
沙洗脚城的老板。长沙洗脚城多,这里的人都知道,因为这个县靠近湖南。说北京
叫首都,长沙叫脚都。友珠听说弟弟发狗在岸上瞎蹿,也没上班了,赵君子甩了他
了,就很恼火,给了弟弟2000块钱,不就是几个钱吗,他们就是仗着有几个臭钱。
我这次回来———她悄悄地给弟弟说———就是怂恿这个大老板,来买下巡洋舰娱
乐城的。
发狗带着2000块钱去约赵君子,他想可以给她买个什么东西,这个女人好虚荣,
又会乱花钱。买一双名牌鞋子?买一个戒指?买一瓶香水?买一个手机?———2000
块钱,姐姐给的2000块钱,全做辣椒也不辣,填不满赵君子的血盆大口。人家的这
个船业社是花多少钱买的?400 万!可船工们议论,至少也值一两千万,赵忠买了
个大便宜。一个千万富翁的女儿,会在乎你这点小钱买的物品?
工人的儿子发狗还是怀着美好的希望去精挑细选了,他在没有穿上一身警察服
装前,也想用他看来是一笔大钱去征服赵君子,如果赵君子一心想跟他好,她老爸
又奈何得了她!但是赵君子的不即不离始终是发狗心中的痛。
他挑了一个戒指。对,一个戒指,一个镶嵌有人工红宝石的白金戒指,1600元,
不知是真是假,但是大商场买的,余下的钱可以与她去喝一顿,再去蹦蹦迪。这一
次,他想与她摊牌,要我吗?要就去给她爸说说,别让我上那流浪汉一样的运砂船,
就在这儿摆渡,依然是你卖票来我开船……
这当然是在当不上警察的情况下,退而求之。
就像心中忐忑预感的那样,不成,赵君子不要他的东西,这东西如果接受,那
就是定情之物。
当然不是这样。只是预感的灵验是以另一种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情况出现的——
—赵君子早就对他没了兴趣,她正式谈婚论嫁了,她寻找到的是一个与发狗完全不
同的男人。一,年龄成熟,是个大学毕业已有数年的近三十岁的微微有些秃顶的男
人(秃顶就是知识和地位的象征啊!);二是有极好的工作平台,在县电视台,而
且还是一个什么样的制作编导;三是人家家庭,老爸是县商业局的副局长,老妈是
一个什么公司的总会计。总之,人家是高山,是金子,发狗不过是一坨狗屎。在那
样的男人面前连自卑都没有勇气,更不要说要与他争个鱼死网破了。而且,那个人
还有车,那个人会开车,那架势就是个把贫苦老百姓不放在眼里的有钱阶级。——
—发狗是看着那车那人将赵君子载着,当着他的面走掉的。他喊:“君子,我找你
有点事。”赵君子看了他一眼,总算看了他一眼,却连一句话也没有,鬼魅地笑了
一笑,就钻进了车里。车是有阴暗车窗的车,进了车就隔开了外面的世界。那是一
个发狗所不知也未体验过的世界。而发狗所处的世界,被那车和赵君子甩下的世界,
灰尘弥漫,遗物遍地,杂乱无章,污水横流。高贵的车辗在上面,把车外世界的人
溅一身。
发狗没有溅一身,他只是看到他们绝尘而去。这个人的来龙去脉是以后打听到
的。过去,他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心态,以为自己糊里糊涂地过别人就糊里糊涂地
过,殊不知,如花似玉属紧俏商品的赵君子是不会这么糊里糊涂空耗时光的。名花
终要有主,绝不会去傻傻等待他———等他有了钱或是当上了警察再走向他。
发狗的梦也就渐渐地醒了。可心态不平衡。他找过她一次,找过她两次,找过
她三次,找过她N 次。有几次找到了她,有一次非要把那个戒指给她。那个被他的
手摩挲得有些污黑的小盒子,上面还有一根缎带,还有一个心形的图案。可是赵君
子不要。她不要他的这份礼物就已经是铁了心了。
悲伤和绝望就像长江的暗流,在他的胸中翻滚冲撞,漫无目的,发出哀鸣的惊
涛拍岸声。他的姐姐倒是胜利在望了,姐姐并没有出面,而是由戴大板箍的长沙老
板去收购因吸毒而至门庭冷落的巡洋舰娱乐城———果真,要改成“汽垫船娱乐城”
了!
可发狗觉得这世界若失去了赵君子,所有的幸福都不存在了。过去跟她在一起
并不觉得,一旦失去,就凸显她无与伦比的重要性。
一个人在心中折磨自己是十分危险的,没有送出去戒指是一桩丢人的事,他不
会告诉任何人。“赵君子是一切”的这种意念每时每刻攫住了他。想着她的吻,想
着与她的一切美好的交往。回味加深了失落的痛楚。他的心在刀尖上行走着,跋涉
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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