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想把赵君子杀掉是源于外界力量的推动和内心的逼近。他不是一个具有暴力倾
向的孩子。虽然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玩过,但总是尾随其后,没有什么登高一呼
的坏心思,不善于制造事件。因此,他是一个性本善的人。
滞留在岸上的他那几天敏感焦灼,魂不守舍,这时父亲回来了,是康船长将他
邀回来的。康船长因为女儿巡洋舰吸毒而气得胆结石发作,住进医院,动了一个手
术花去了五六千元,时间仅仅七天,拆了线就出院了。因为赵忠无法给报销,这就
将事情推向了摊牌。船上的人既暴躁也能忍,因为身体好坏事没找上自己,牢骚归
牢骚,也就相安无事。可这次,康船长恼了,本应给咱们办社保和医保的,却以种
种借口啥也没办,办的是些舔赵忠卵子的人,屈指可数,竟然给上面汇报说已办了
百分之八十。康船长邀约了三四十人,占领了翻船湾渡口。
这渡口可说是县里最繁忙的第一渡,又是赵忠的摇钱树,让赵忠的生意崩溃,
让他不好给县里交差。断了这条交通线,县城的农副产品供应、肉食水产供应就断
了半壁江山。大伙儿还不是想让赵忠就范,也让县里对船业社的事引起重视。
几十个老头子和接近老头子的男人,坐满了渡口那条唯一的进出通道,再往上,
是一块跳板,也坐上了人;再往上,就是那条皱皱巴巴的铁壳渡船,船上也有人占
了,驾驶室也有人占了,唯一的目的就是不让开航。
码头上人喊马叫,鸡鸣狗吠,两岸候渡的人像漩涡一般激荡着。这已经是枯水
季节了,不知道为何突然来了这么些老头子把持了渡口和渡船。后来有人看见康船
长和老甘。老甘!老甘啊,甘驾长,这是何事啊?———人们喊叫着,喊得最凶的
是那些等着三杆子们贩驴过来的屠夫,是水产市场的鱼贩子,因为三杆子们在对岸
快急疯了,急得快跳河。又没有大桥,一个县不可能修一座长江大桥。可这些从不
显山露水的、老实巴交的、即将死去的老家伙,今天就要搞倒赵忠,不搞倒赵忠大
伙就没好日子过。管他娘的,大不了拼了!拼了!凿他的船,把他的船凿个洞,让
船翻了,让这几十年的红旗渡口毁于一旦。警察来了又奈得何他们?
———赵忠知道是康船长串联怂恿的,真的叫来了警察,七八个警察,这一次
不敢扇老船工的耳光,只是在那儿规劝,动口不动手。警察让这些老家伙们一点儿
也不害怕,倒是看到赵忠后把心中的怒火更烧燎起来了。
“砸!砸他妈的个船!”
“把驾驶室掀翻!……”
赵忠在那儿上窜下跳手舞足蹈手上挥舞着一支烟,他在给那些老头们说好话、
求情,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这让发狗多高兴啊,那汹涌澎湃的人群,就是在杀赵
忠,就是在替发狗出气。砸,把赵忠砸得个稀巴烂!把他一家砸个稀巴烂,把他杀
了,把赵君子杀了!杀光了才解恨呐!
最后是怎么散的,最后渡船又怎么开了,这发狗不清楚。反正县交通局又从其
他渡口组织了两条船来增援,才把两岸壅塞的数百乘客疏散运走。
到了晚上,气氛有点紧张了,警车的警笛再一次在老甘家门口响起,发狗看到
来了几个警察,像上次挖堤后一样,将他的父亲老甘抓走了。同时抓走的还有康船
长等四五个人,这些人是领头者,也有砸了东西的老头。
这一次,赵忠与所有人都撕破了脸;这一次,发狗在全社船工的眼里看到了愤
怒,大家在议论纷纷,在谴责赵忠的行为,毕竟是你不仁,休怪船工们不义,他们
也是万不得已啊!
听说老甘又被抓去了,桑姐赶快跑过来。这一次,她是没办法把他给弄出来了。
发狗一个劲地给赵君子发短信:你不该抓我爸。你不该抓我爸。你不该抓我爸。
你不该抓我爸。赵君子不会给他回信,可发狗就是这句话,这条短信,拼命地发。
当然不是赵君子抓的,这或许与她无关。但发狗认定了是“你”,“你”代表
了“他们”,那些人,与他越来越远的那些人。
如果赵君子回一个短信,向他表示一下与她无关,或者略作解释也就不会有以
后的事,然而没有。已经有了如意郎君的赵君子是不会给发狗回信了,这不可能了。
这一天,发狗突然来到桑姐家说是来吃晚饭的。桑姐来不及做,她自己一个人
常常是炒几个辣椒就对付一顿,就赶快到餐馆去端了个肉丝。这些天她因为自责,
没办好发狗的事也不能救老甘出来,就没管发狗的吃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又不忍说破那个结局———她还托人去问了,可恶的老姜竟然根本没给他侄儿说,
桑姐给的钱就喂了狗。哪知道老姜是个无赖呢?
“再慢慢找,不要灰心,有办法的。”她说。
发狗已经在桑姐的眼里看到了那个结局。也许,他压根儿就没作打算,这是不
可能的,也是不可以的。像他这样的家庭,这种文化水平,顶多只能出一个船工。
再则,赵君子如今就根本不爱警察,她爱的是电视台。县电视台正在播放当地的新
闻,领导们正在剪彩和开会。发狗恨不得把电视砸了,就从江堤街出来,走上长江
大堤的斜坡,就见赵君子骑着一辆电动车迎面而来。他刚刚喝了些酒,视力有些吃
力,但对赵君子还是能一眼认出的,这样就拦住了她。果真是她。
赵君子只好停下车下来了。两个人没有讲话,就那么站着,偶尔看一眼对方。
这样会增加仇恨。
“你爸爸不是我抓的。”后来赵君子就这样说了。这样说等于是句废话,发狗
的愤慨岂止在这些。可他找不出什么话来给对方说,他因为喝了酒,眼里本来就有
些灼热,现在又有一盆火到来,把他整个身子都似乎点燃起来了。他想说:“你应
该……”他想教训她,可又想乞求她。但什么也无法说,这是艰难选择语言的时刻,
让他十分难受。
她知道他的难受,赵君子。她知道他受到了委屈,这时候,一个女性的某些东
西就回来了。她竟然说:“好吧,到那里站一会。”她的手指了指驳岸。那里堆着
许多木材,有一个场地,一个能让汽车下去的斜坡。
他们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往那儿走去,赵君子推着她的宝蓝色的电动车。
这时的江边当然少有行人,大堤上也时常出现行人和车辆的空当,发狗像过去
他们曾经相好时一样,或者因为心切,站定后就去抱她并且想亲吻她。但是这样的
日子已经远远地过去了,赵君子不会再让他近身。一个强烈地渴望,一个强烈地拒
绝,说了什么话已经不重要了,结果是推搡,是厮打;不是水乳交融,而是水火不
容。赵君子在挣脱发狗的时候要推车走了,可发狗不让;那时候他是不会让她这么
走的,这么走就意味着永远地走了,意味着留下他一个人,成为沙洲上的一只孤雁,
凄厉鸣叫。他不放,并且将手伸到了她的下身。———这样的征服是不得人心的,
是无法得逞的。他把她往木材堆的暗角处拉,也只是拉,也没有下好企图强暴她的
决心,完全是酒劲上来了。正因为发狗的行动中有怯懦的一面,赵君子才完全不怕
他,并且在气势上完全占了上风,最后一声“我要报警了”,发狗不知是要去扪她
的嘴,还是去夺她的手机。她的上衣撕开了,掉下两颗纽扣,红色的胸罩在暮色中
像一丛鲜花凸出来。“君子你跟我,君子你跟我,你跟我……”
决不屈服的赵君子在发狗的怀里像发疯的猛兽,让发狗彻底绝望了。在最后一
刻,他的心里明晰起来:完了!眼中喷着酒火的他从皮带上触到了他平时又当刀使
又当改锥的一把小水果刀———只有这个了,只有这个作为他的最后的了断,用铁,
用刀,用血,用疼痛来了断这折磨了他许久的一段甜蜜也痛苦的初恋情缘。这也是
在走投无路时的一条路吧,也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年轻船工想要极端表达的一种方
式吧。———他的刀朝她的下腹部捅去,隔着衣裳朝身体里捅去。
一声尖锐的喊叫,赵君子就倒在了木材堆旁,双手还扶着那巨大的圆木筒,断
断续续地说:
“发狗,好……好……你……好……”
发狗就走了,对方软了,发狗就胜利了,至少这一局。
风暴过去了。发狗跳下驳岸,下面是软泥和沙子,他拍打了一下手,往江滩上
走。猛一抬头,就发现渡口那儿停泊着一艘崭新的、淡蓝色的钢质渡船。他的心尖
怦然一动。他忽然有了一股上船的冲动。
老船没啦?新船下水了。这是好事,父亲在这里几十年创下的红旗渡,也应该
换船了,应该有点红旗渡的样子。
他爬上新船。
哦,舵楼好高啊,三块大玻璃显得视野开阔,一览无余。舵楼外,还有一条行
走和望的护栏道;船侧的龙骨更加坚硬,双十字系缆桩,工形索耳;更令人叫好的
是自动绞车,不需要人力拉缆了。它的舵轮、滚筒、导向轮、舵柄,都透出时代的
气息,简直有点时尚。舵楼里的装修甚至有点奢华,墙壁上还有一件女体的挂饰,
不过很抽象。
发狗陶醉地看着,摸着。月亮升起来了。一轮黄澄澄的月亮从江面上冉冉升起,
照得大江波光粼粼,整个江面上好像洒铺了碎金,到处闪烁跃动,好像要把人往高
处抬升一样。人会浮起来,船也会浮起来,船浮向了月光中,浮向了像蓝玻璃一样
的夜空中……
警察上船来抓他的时候,他正在那舵楼里,坐在高凳上,手放在舵盘上,舵盘
染着鲜血,玻璃上也溅着鲜血———他正在用那把水果刀割自己的手腕。
发狗要送到对岸的劳改农场,在那儿服刑。
发狗在一个薄雾笼罩的早晨跟几个劳改犯一起踏上了这艘新轮。他戴着手铐,
头上刮得光溜精亮,走慢了一步,就被公安干警喝斥着往船上赶。
他的父亲老甘和桑姐站在跳板旁。他觉得鼻子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他瞅瞅父
亲,瞅瞅父亲身边的桑姐,嘴唇动了动,似乎要喊点什么,但新船启动的轮机声把
一切都压下来了,那种声音很大,很粗暴,表示着它强劲的马力。“你们回去吧!”
他可能说了这么一句。
“好好改造!”他听见桑姐挥着手说,“争取减刑!”
他的父亲老甘只是站在那儿,脸上的肌肉一下下痉挛。
现在开船的是从外地请来的师傅。新船的轮机声愈来愈大,带动着螺旋桨。船
拐了个弯,划了一道亮弧,就向对岸驶去。发狗本来是想喊一声桑姐的,他早有这
个准备,但是他不知道究竟应该喊她什么好,老远,他的嘴还在蠕动着……
他从来没喊过她。从没有。
他是去江北农场劳改去的,这一次他判了四年,因为他没有全力以赴,那一刀
探得很浅,只划开了赵君子的皮肉,未触及内脏,无有大碍。
就在发狗去劳改后的那年冬天,他的姐姐友珠竟抱着一个小孩回来了。小孩是
她的,她与那个长沙洗脚城老板的,可老板一脚蹬了她,给了她十几万块钱,算是
补偿。生过孩子的友珠更丰满了,更像个汽垫船,穿得珠光宝气,浑身闪闪发光,
就是眼睛无光。
她是先到桑姐那儿落脚,让桑姐再慢慢告诉她爹老甘,好有个缓冲。———那
孩子就放在桑姐那儿了,压根儿就没抱到船业社来。老甘发了一顿闷脾气,也就接
受了。孩子是个丫头。老甘终于有了外孙女。桑姐也就有了外孙女,或者说孙女,
反正,这丫头片子自会说话后就叫桑姐桑奶奶了。
友珠拿着那个长沙男人给的十几万块钱,还是想干一点事,她看中了桑姐的这
个两层小楼,要把她的日杂铺改造成一个小茶楼。既然江堤路有了餐馆,有了网吧,
有了桌球室,就应该有茶楼。既然县城有了大量的娱乐城,有了洗脚城,就应该有
茶楼。这个茶楼就叫“江风茶楼”,要的就是江边吹来的自然风。
友珠已经是见过世面的人,她有了自己的想法。茶楼投资少,员工稍作培训即
可上岗,简单的茶道表演,简单的果盘制作,就可以开张了。
说干就干,桑姐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而且,这样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让父亲与
桑姐住在一起合成一家了,房子的租金都不需付。桑姐与父亲,既给她带孩子又给
茶楼打打照扶,二楼顶上加了一层简易的房子,作为居住。
很快,茶楼就开张营业了,而且生意不错。这友珠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将茶
楼弄得十分文化时尚,里面贴满了画着卡通人物的稀奇古怪的名言,都是关于友情、
婚姻的,连卫生间里也是。还有留言簿,还有一些她在各地照的照片。这个女老板
真是漂亮啊,这个女老板真是很有品位啊。
没有办法,无论老甘怎么客套都不行了,撵走桑姐,要来她的门面,就是以不
情愿的老甘与桑姐的结合作为交换的。友珠恶毒啊。为了儿女,老甘还有什么话说
呢。可那个没爸的丫头让老甘很不舒服,虽然桑姐将其视为宝贝。因为桑姐一辈子
没有孩子,甚至没有生育。
老甘退休了。赵忠总算将老甘交给了社保部门,让他去领取屈指可数的几个退
休金。老甘却不愿呆在这所谓的“江风茶楼”里,不愿带那个无根无据的丫头,也
不愿喝那里面的茶。
他自有他的去处。
那就是江边居委会开的“新风茶社”。里面乌烟瘴气,全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
加上修船的船工和淘金的人,一块钱喝一天,茶是粗茶,还有书可听,书讲的是老
书,《七侠五义》《封神榜》之类,说书人都是些不爱洗澡的江湖艺人,衣领黑得
像炭灰。饿了门口有个卖锅盔的炉子,一声叫,就把锅盔送来了,热气腾腾,外焦
内软,比鞋板还大。里面嘈嘈杂杂,到处是老腔老调、咯痰不爽的声音,热闹极了。
有点痴呆(喝酒后遗症)的老甘还是被桑姐照顾得很好,打个盹也给他披件衣
服,竟问他:为什么总不要我?
“哪敢不要你,我做了太多的坏事,害了人,才落下妻亡子坐牢,还得了个私
生(孙)子,报应呀,造孽呀!……”
他就说了,就道出了隐情,原来———
1979年的老甘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向的老甘,是个嫉恶如仇、年轻气盛的小
伙子。对于桑姐和马百贵医生的事早有所闻,水灵灵的县城姑娘,成了那个作恶多
端未得到惩罚的乡下人的媳妇。渡船翻沉的时机来了,他救起了令人同情的桑姐,
当他再一次潜入水中,他又与马百贵遭遇。这一天,是桑姐和她的丈夫在县城进药
回去的时候,没想到碰上了这次劫难。老甘那时看到马医生浮出水面,张着嘴喊了
句什么,老甘没有听清,他觉得那一张用麻醉药骗奸知青的小脸无比丑陋,他当时
只要伸出手抓一把,那张小脸就不会沉没于江底,但他迟迟没动手。他看着一股急
流把马百贵卷走,老甘心里愤愤地说:“让你到东洋大海去……”
“我可能做错了事,以后,我就知道我帮了倒忙。多少年来百贵的冤魂都在我
耳根上喊叫……其实,只要抓上一把,我没有……老婆死了,儿子坐牢,有个没父
亲的外孙女,这都是报应……”
老甘喝了些酒,就把这些说了,说了心里就舒坦了,搁在心里二十多年,说出
了,就放下了一块石头。桑姐当时脸就白了:“真的?真的?百贵这么死的?那你
又何必把我救起来,让我遭这后半辈子的罪啊!老甘哪,老甘,你毁了我一辈子的
幸福……我喜欢百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为什么见死不救啊?”
桑姐在楼顶的平台上哭啊,对着长江,哭得死去活来。后来,拿了些纸,就下
楼去了,去渡口烧。
老甘也烧,跪着,对长江跪着。纸烧完了,火熄了,灰冷了。桑姐要他起来,
说:
“走啊,回去啊!”
于是他们两人一起向江风茶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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