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摸奖的地方是县委、县政府广场。县委、县政府广场也是县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年前年后,这里搞彩票摸奖,一摸摸了十来天,领奖台上的奖品还是红彤彤的一大
片,不见减少一件。一等奖是一辆大红色的小宝车(轿车);二等奖是一辆大红色
的摩托车;三等奖是一辆大红色的脚踏车。这些大车小车一起堆放在高高的领奖台
上,像是随时能够升空飞起来似的。人们拥挤着,人们观望着。赵旺骑在赵大志的
脖子上,一家三口人,挤出三身热汗,才把奖品看清楚。
摸奖不需要在拥挤的人群里摸。两块钱一张,四周小商小贩端着匾子四处吆喝
着。即开即对,彩票上隐蔽着一张张“草花、红桃、梅花、方块”小扑克,一刮开,
一对照,得奖没得奖,得几等奖,一清二楚的。赵大志不相信能摸着奖,黄银月也
不相信能摸着奖。人们的心理就这样,不相信,还是往最好的地方想。黄银月最终
掏出两块钱,说就摸一张。赵大志说,摸一张就摸一张。悠悠闲闲地逛一趟县城,
热热闹闹地看一回摸奖,连两块钱都不花,像是一件事没有做完整,心里也隐隐地
不甘。黄银月就把摸一张彩票的权利交给赵旺。
赵旺说,我摸奖就摸这样的一辆脚踏车,赶明儿我骑着去上学。
事情就是这么巧合,一刮一对,三等奖。赵旺想要一辆脚踏车,还就是摸着一
辆脚踏车。赵大志夸奖赵旺的手气旺。黄银月把一张彩票连连对几遍,还是不能相
信这么好的一桩事情会轻易落在自己家人的头上。赵旺不惊不喜,嘴里仍旧说,我
就是想要一辆脚踏车,赶明儿骑着去上学,骑得远远的,往天上骑,让你们谁也撵
不上,让你们谁也找不见。
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心里一高兴,不吉利的话,随风一飘一散,就进不去耳朵
里。天哪能是一般人上去的。这儿人家把人死,说成是上天。
赵大志从口袋掏出一张一百的钞票,还要赵旺继续摸奖。
黄银月跟赵旺说,你要能够摸一辆摩托车,我带你去上学,上坎爬坡连力气都
不用花。
赵大志胃口更高,说赵旺,你要能够摸着一辆小宝车,我们一家三口人坐上去
想上哪儿上哪儿。
赵旺说,我不要摩托车,摩托车我骑不好;我不要小宝车,小宝车我开不好。
黄银月说,摸着摩托车,卖掉换钱也是几千块。
赵大志说,摸着小宝车,卖掉换钱怕是上万块。
两口子嘴上这么说,手里攥着的100 块钱舍不得松。商量来商量去,决定花20
块钱买十张。赵旺从小贩子手里摸回十张彩票,一张一张刮开来,交给左右两边的
父母去核对。赵旺做这事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说我说没奖就没奖。
赵大志核对五张彩票,什么奖也没有。
黄银月核对五张彩票,什么奖也没有。
一辆脚踏车是红云牌的,浑身涂抹着大红漆,一片红彤彤的。赵大志手里推着
这么一辆脚踏车,陪着老婆孩子逛街上店就不方便了。一家三口,吃过晌午饭,早
早地往车站赶,搭上回头的大车,把脚踏车放在大车顶上的货架里,一同回来家。
白天短,太阳偏西一沉,沉很快,汽车行驶一溜淮河堤坝上,车影倾斜到堤坝底面,
车顶上的脚踏车像是一把不见光亮的刀子,一路划拉着。
赵旺一路里睡着,黄银月一路里睡着。赵大志没睡。赵大志怎么也想不到一趟
县城会把一场灾难带回家里。
赵大志年初八离开家。
年初六、年初七连着两天夜里,黄银月疯狂了,上半夜要赵大志一次,下半夜
还要赵大志一次。以往做这种事都是赵大志主动,黄银月被动。黄银月一个女人家
满心乐意,满心欢喜,表面上也要隐忍着,装出一副不乐意、不欢喜做这种事的样
子。好像这便是做女人的本分。好像这便是做女人的尺度。这两天夜里,黄银月却
把乐意挂在了脸上,把欢喜表现在行动上。到了晚上,赵旺睡着以后,黄银月就急
不可耐的、慌里慌张的,连皮套套都不使用了。赵大志不习惯,胆战心惊的,缩手
缩脚的,真像是一个没穿工作服、没戴安全帽就猛然闯进建筑工地里的人。赵大志
说,还是戴上好。黄银月说,戴上它隔着一层好个什么好?赵大志不愿工作,说,
还是戴上放心。黄银月说,你说什么不放心,我还巴不得怀上孩子,生一个闺女呢。
黄银月早把自己扒光仰躺被窝里,等候着赵大志。黄银月见赵大志磨磨蹭蹭的积极
性高涨不起来,两腿把被子一挑开,一把把赵大志揽进怀里,说年前年后等这么些
天,现在挨到嘴边,你反倒心平气稳、不急不躁了。
黄银月放浪了。黄银月舒展了。黄银月满足了。黄银月疲惫了。停止工作小半
天,黄银月还是没把一口气喘匀溜。相反着,赵大志拘谨着,心理与行动始终不一
致,没戴皮套套,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
赵大志年初八离家,年十二回头,等候着的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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