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年是一个干冬天,也是一个暖冬天。说干冬,是说整个冬天没下一场像样子
的雪。说暖冬,是说整个冬天有许多天最低气温在零上。在气象学的分划上,这儿
属于江淮地带。四季分明,要雨有雨,要雪有雪。夏季三伏天气温盘旋三十五六度,
冬季三九天气温下降到零下七八度,都属正常的范围。而像这一年的冬天,一场大
雪没下,温暖的水面结不上冰,不多见。甚至可以说反常了。天反常,人就反常。
就说赵旺吧,睡得好好的,半夜突然发起癔症来。
也就是赵大志离开家的当天夜里,黄银月睡梦里听见“哐当、哐当”一阵门响。
黑灯瞎火的,黄银月醒过来,不敢吭声,不敢开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黄银月的家是三间平房带着两间锅屋,四周围着院子。院子安装着两扇大铁门。大
铁门没响,房屋门响,说明人是翻院墙进来的。真可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拍门
的力气不算大,也不算响,“哐当、哐当”,一下,一下,不依不饶的。黄银月胆
颤着声音问,谁?有声音回答,娘,是我。声音似赵旺,又不似赵旺。不是赵旺,
又是谁呢?黄银月拉亮灯,看见赵旺穿着整整齐齐的在开房屋门。黄银月与赵旺同
睡一张床,同睡一个被窝。赵旺什么时候起来穿上的衣服,黄银月一点没有察觉出
来。房屋门是那种老式双扇木门,两道门闩。下面一道,赵旺能够着,拉开了;上
面一道,赵旺够不着,两脚使劲欠着往上够,一下,一下,“哐当,哐当”的房门
响声就是这么生发出来的。
黄银月一骨碌爬起床,一把抱住赵旺,说我的孩子,你这要去哪里?
赵旺两眼呆滞,无神,无光,说,我要回家。
黄银月说,我的孩子,你这不是在家里吗?
赵旺不回答话。
黄银月说,我的孩子,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不是你的家吗?
赵旺还是不回答话。
赵旺的一副神态像是在梦游。黄银月也就认为赵旺这是在梦游。
黄银月赶忙脱下赵旺的衣服,塞进被窝里。赵旺不声不吭,竟然倒头呼呼地睡
起来。
隔天早上,赵旺一觉醒来,好好的,饭量不比原先小,精神不比原先差。黄银
月悬提半夜的一颗心放下来。
赵大志离开家,一个家空一半,家务事却多出来。家里喂着四头猪,两头牛。
喂猪是为卖钱,喂牛也是为卖钱。家里还有两亩责任田。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一并交
给黄银月,一天一天的忙个不歇闲。一年下来,经黄银月的一双手也能挣回几千块
钱。整个村庄里真是找不出几个像黄银月这样能干的女人。这两天,黄银月一赶气
上了两趟集,一趟是买猪饲料,一趟是买牛饲料。两天里,黄银月忙是忙,没有忘
记观察赵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家里就赵旺一个孩子,莫说有一点闪失,就是
半点闪失都不能有。赵旺跟村里的孩子玩得好好的,甚至还伸出拳头把一个比他大
的孩子鼻子打出血。这是赵旺以前所没有过的。黄银月不认为这是不正常。相反地,
黄银月却认为,年一过赵旺长一岁,这是有力气能够顽皮了。
中间隔两夜,正月十一这天夜里,赵旺又出现异常举动。
黄银月睡梦里听见一个孩子哭泣,呜呜唏唏的,显得低沉而悠长,像是一个被
亲娘遗弃的孩子,一边哭泣着,一边离开家门,愈走愈远。黄银月一个激灵醒过来,
哭泣声就在身边。是赵旺坐床头,嘴巴捂着被头偷偷摸摸地哭,一副冤屈的样子,
黄银月看见自己都想哭。黄银月没有顾及去安抚赵旺,而是快速地下床做“汤七”。
汤七,是这儿人家的一种招魂习俗。认为孩子一不注意招惹着鬼魅,就得使用
“汤七”把孩子失散的魂魄招回来。“汤七”该属巫术的一种。古时候,这地方沾
了吴头楚尾的光,想必是不会弄错的。黄银月起床,去锅屋端过一碗水,手里还握
着四根竹筷子。碗里的水很满,黄银月小心蹲下身,找一块平整处把碗放稳当,手
指便往四根竹筷上撩泼水,一下一下往碗底里竖。竖稳了,站住了,才算“汤七”
好。黄银月一边撩泼水竖竹筷,一边嘴里念叨着。先从赵旺的爹爹(爷爷)、奶奶
念叨开来。
黄银月念叨说,要是孩子的爹爹(爷爷)你就站稳了。
黄银月念叨说,要是孩子的奶奶你也站稳了。
黄银月试觉手里的四根竹筷一下一下抱得紧起来,只是没站住。黄银月紧上一
口气,又松下一口气。以往赵旺有个头痛脑热的,黄银月也做“汤七”,一“汤七”
赵旺的奶奶爹爹(爷爷)就“汤七”着了,今天怎么会不是他俩呢?黄银月重新撩
泼水把竹筷再湿润湿润。这会儿,黄银月还不愿自己的一张嘴往别处的野鬼身上念
叨。在黄银月的思想里,野鬼比家鬼厉害,野鬼一旦缠上身,还有轻易放松下的道
理吗?家鬼就不同了,尤其是孩子的奶奶爹爹(爷爷)时常回头看看这个家,看看
自己的孙子也算是常情常理吧。黄银月就又连着把奶奶爹爹(爷爷)的名号念叨了
好几遍,说孩子还这么小,身子骨还这么消薄,你们要真心疼爱孙子,就让他安安
稳稳地睡觉。你们要是缺钱花了呢,托个梦给我,还不就送几刀纸钱过去了吗?
黄银月动情动理地说出这么一大堆道理来,自己被自己说得鼻子一酸一酸地流
出泪,一滴一滴地晃动着灯光落地上。一下子,黄银月手里的竹筷还真稳稳当当地
站竖水碗里。黄银月松出一口长气,两嘴丫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做“汤七”的最后一道程序是,抓来一把面,或者一把米,往竹筷上一撒,竹
筷“哗啦”倒下来,而后碗口朝下压着四根竹筷放门后的背静处,这才算是做完
“汤七”。人鬼相通,阳间阴间一个道理,鬼魅也是喜欢“一把面、一把米”这么
一点好处的。黄银月去锅屋抓过一把米,“哗啦”一响,一部分米撒地上,一部分
米落碗里。米落碗里,却不下沉,白花花地漂浮在水面上。黄银月两眼大睁,水面
突然生出一个漩涡,旋转着,旋转着,能见着碗底,却不见一滴水往碗外面流淌。
也就在这时,赵旺自动停止哭泣,说我这一路走得好辛苦啊,总算快到家门了。
赵旺说完这句话,自己躺进被窝,拉被子盖好睡起来。黄银月过去看一看。赵旺呼
呼呼地睡着,或说赵旺原本就没醒,一直睡着的。
余下里黄银月一刻也没敢睡。黄银月决定明天上午再忙也要腾出空闲,带着赵
旺回一趟娘家。黄银月娘家的村庄里有个人,名叫黄老仙人,八十多岁,鹤发童颜,
通晓鬼神之事,能够医治许多奇形怪状的毛病。黄老仙人轻易不出家门,方圆村人
看病自己摸上门。黄银月想带赵旺回一趟娘家,就是想让赵旺经一经黄老仙人的法
眼。
一眨眼,天亮了。一眨眼,太阳升到半空里。赵旺醒过来,从表面看,还是好
好的,不缺胳膊不掉腿,面色红润,精神也不差。赵旺醒过来冲着黄银月大声喊叫
说,娘,我饿啦。黄银月害怕赵旺生病,害怕赵旺不吃不喝,一听赵旺说饿,心里
一阵轻松,说饿了好,娘陪着你一齐吃。
早饭吃米稀饭、发面馍,时常半个馍、一碗稀饭,赵旺就饱了。这天早上,赵
旺饭量大一倍,吃一块馍、两碗稀饭,两手伸着还要吃。黄银月害怕起来,说,早
饭少吃一点,空一点肚子,晌午我们去姥姥家吃好的。
黄银月手脚麻利起来,麻利地收拾好锅碗,麻利地穿戴好自己,麻利地穿戴好
赵旺。黄银月肩膀上披的就是从县城买回来的大红色围巾。赵旺头上戴的就是从县
城买回来的大红色帽子。娘儿俩骑着的一辆脚踏车也是从县城摸奖摸回来的大红色
的红云牌脚踏车。家里还有一辆脚踏车,是黑色的,加重的,大车子。赵大志还没
外出打工的早些年,经常骑着这辆加重车去县城卖青菜。后货架两边捆绑着两只荆
条筐,百八十斤青菜塞进去,赵大志沿着一溜淮河堤坝,二三十里路,一早就到了。
现在这辆加重车闲家里,蠢头日脑的,黄银月不到万不得已,不愿骑。摸奖摸一辆
脚踏车,小巧巧的,新崭崭的,亮光光的,红彤彤的,眼睛看着顺眼,屁股骑着麻
溜。黄银月这两天赶集骑的就是这辆新脚踏车。村人见着黄银月,说两块钱摸一辆
这么排场(漂亮)的脚踏车,真是好运气。黄银月说,话也不能这么说,摸奖一共
摸掉22块钱,一家三口一来一回车票钱16块(单趟车票一人四块钱,赵旺没打票),
车子托运又花十块钱,你算算这里外里的拢共花去多少钱?黄银月这么跟村人一算
账,表面上是不知足,内里边就有点显谝的味道了。村人说,加上你们上县城吃饭
钱、买其他东西钱不是更多了吗?
黄银月带赵旺回娘家,还要经过镇子上。娘家的村庄在镇子的东边,沿着一条
省道,骑十里地,一下路就到了。黄银月骑车带着赵旺出事就出在镇子往东的岔路
口。黄银月先是感觉身下的脚踏车一打晃,而后听见身后赵旺“妈呀”喊叫一声。
黄银月停下脚踏车一回头,赵旺脸朝下趴地上。黄银月扔下脚踏车跑过去,拼命喊
叫开,赵旺,你怎么啦?赵旺,你睁开眼看一看娘!
看不出赵旺伤在哪儿,也看不出赵旺伤得怎么样。赵旺脸上擦破几处皮,鼻子
里有殷殷红红的血丝流出来。
出事地点就在镇医院附近。黄银月抱起赵旺没命地往医院跑呀跑、跑呀跑、跑
呀跑。镇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忙活一阵子,停下来,说是伤在头脑里,不照(不行)
了。
黄银月两眼一黑,两腿一软,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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