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赵大志一连在家呆六天,第七天准备领着黄银月一起回头去打工,离开村庄,
离开这个家。
头一天,赵大志赶集卖掉家里的两头牛;第二天,赵大志赶集卖掉家里的四头
猪;第三天,赵大志赶集卖掉家里积存的麦子;第四天,赵大志赶集卖掉家里积存
的黄豆;第五天,赵大志把家里的两亩责任田一并交给二哥种。第六天,赵大志去
一趟黄银月娘家。黄银月经过这几天折磨,像是换了另外一个女人。精神憔悴,目
光呆滞。整天眼泪泡饭,除去哭还是哭。赵大志看一眼黄银月,长叹一口气,短叹
一口气,跟岳母说,明天早上我带她走。岳母说,换一换地方也好。
赵大志回过头,开始收拾家,需要带走单衣、厚衣、棉衣装包里;需要带走的
床单、蚊帐、棉被装包里。鞋子、袜子、帽子,能带走全带走。这一走,恐怕过年
都难回头。家空落,眼陌生,赵大志愣眼愣神的像整天生活在梦境里,一直恍恍惚
惚的。赵大志猛然一眼看见扔在院落拐角里的那辆脚踏车,就是那辆大红色的红云
牌的招惹祸害的脚踏车。赵大志快速地把脚踏车搬过院落的正中央,进屋拿出一把
大铁锤,猛劲砸起来。“哐当”,“哐当”,一下,一下。“哐当”,“哐当”,
脚踏车上的红漆一片一片弹跳着飞舞开来,像是半天空里猛然下起沾染鲜血的雪花。
也就这会儿,大铁门走进一个人。这人名叫黄大牙,家住黄银月娘家的村庄。
黄大牙进门几句话扭转过赵大志明天早上离开家的计划。
黄大牙说,我早两天就想来,又怕你听不进我说的话。
赵大志问,什么话,你说。
黄大牙说,你家怎么不报案呢?
赵大志问,报什么案?
黄大牙说,孩子说死也死过了不假,可老话是怎么说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去
县交警大队报案一处理,不抵命,起码赔个三万五万的吧。
赵大志从黄大牙嘴里听出一点弦外之音,问,我老婆骑车带着孩子摔下来的,
我报案去告谁?
黄大牙说,你真是不知道?你家孩子是别人家的拖拉机剐下来的。
赵大志紧着一口气问,谁?哪个村庄的哪一个?你说的是实话?
黄大牙说,你现在问我这些话,我也不好说。我只能跟你说,是一辆拉竹竿的
拖拉机一拐弯,车上的竹竿一甩头,正好打在你家的孩子头上,要不是被竹竿打着
头,孩子从脚踏车上摔下来怎么会死掉呢?
一下子,赵大志头脑里嗡嗡嗡地叫唤起来。赵大志心想孩子死就死了,这些天
从来没有想起问一问孩子是怎么摔死的。
黄大牙大包大揽地说,报案不报案是一件大事情,你想一想,想清楚了,想明
白了,真想报案明天早上你去找我,我帮你去找县交警大队里的人,我帮你去找看
见拖拉机剐人的证人。
黄大牙就是这么一个人,该说的话说完,一磨屁股走离开。
赵大志两腿一软,瘫坐一堆废脚踏车中间。
隔天早,赵大志去黄银月娘家把黄银月接回头。黄银月娘这会儿倒是流出不少
眼泪。岳母跟赵大志说,我闺女跟了你,就是你的女人,你把她带哪去我管不着,
只是你经常地要往回打一打电话,说千说万,黄银月这种样子我是不放心呀。黄银
月娘哭,黄银月不哭。黄银月的眼泪早哭干了,两眼黑黑洞洞地凹多深,像是两眼
枯水的泉。赵大志跟岳母说,娘,我们走了。黄银月娘说,你走吧。
赵大志领着黄银月走进家里的院门,反手关紧院门;走进房门,反手关紧房门。
赵大志脸色一时比着一时黑暗,一时比着一时阴沉。黄银月预感到什么,两眼紧绷
着睁多大,一动不动地看着赵大志。
赵大志问黄银月,你看见了赵旺从你脚踏车上掉下来?
黄银月像是触了电,或者原本就是一块流血的伤疤,现在赵大志拿一根棍子往
上戳。黄银月猛然一惊慌,一弹跳,赶忙摇一摇头。
赵大志问黄银月,赵旺摔下的时候,有没有一辆拉着竹竿的拖拉机从身边开过
去?
黄银月摇头。
赵大志声音猛然大起来说,我问你什么都摇头,难道赵旺就这么不明不白死掉
了?
黄银月“呜呜呜”地哭起来。
赵大志说,有人说看见赵旺是被一辆拖拉机上的竹竿打着头才掉下来摔死的。
黄银月“呜呜呜”的哭声高涨起来。
赵大志说,我昨天思想一下午,连着一个整夜,我俩就这么撒手走掉,赵旺就
是一个冤死鬼,我的良心也不安,你的良心也不安。说来说去,赵旺毕竟是一个人
呀。
赵大志说完这些话,决定暂时不回打工的城市,留在家里去县交警大队报案,
把赵旺的死因查清楚。
赵大志“哐当”很响地打开房,打开院门,走出家门,去找黄大牙。
我遇见赵大志、黄银月夫妻俩,这件事已经过去两个月。赵旺案件报给县交警
部门,眼下还没有处理结果。前前后后,黄大牙一直帮着操办。黄大牙帮忙做这件
事是有偿的,一次性得给多少钱。黄大牙历任过生产队小队长、大队副大队长、村
书记、牛行中间人、人口贩子,当过先进,蹲过班房。现今黄大牙操持的一份新职
业,就是有偿地帮着四邻村人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比如,电信局里的一根电线杆
不吭不声地栽在你家责任田里,你家不想要钱,认就认了,你不认,又不知去找谁,
就找黄大牙。黄大牙找回钱,你俩分。比如,一块地里的油菜光开花,不结籽,你
想找卖种子的人赔偿,可又不知道怎么去说理,还去找黄大牙。诸如此类等等等。
赵大志、黄银月夫妻俩找黄大牙,不光给黄大牙钱。黄大牙找出的三个目击证人也
花不少钱,说是一人五千钱,一把手交去一万五。夫妻俩说到这儿,我真是一大惊。
黄大牙帮忙收一点钱,我还能理解,目击证人也收钱,要上万块钱,我就不能理解
了。这件事,夫妻俩能理解。
黄银月说,眼下我们那儿村庄的习惯都这样,你不出钱,没人愿意做证人。
赵大志说,不给钱道理也说不通,人家做证人耽搁时间不说,还得罪人,眼下
谁愿轻易去恼人。
拖拉机的主人是个在村里盖房子的包工头,有钱有势,做证人去告这种人自然
要钱多一点。
时间能够使人渐渐地淡忘一件事情,可也能够使人渐渐地深陷另一种境况里。
这些天,赵大志、黄银月夫妻俩只做一件事情———去找黄大牙、去找目击证人、
去找县交警大队。一天,一天。一趟,一趟。失去孩子,一个家就像失去根,赵大
志与黄银月很少回家里,整天流落在家外。
又一个月过去,县交警部门处理结果说,由于当事人未能及时报案,事故现场
证据消失,肇事拖拉机司机拒不承认撞人,事故无法认定,建议去法院起诉。夫妻
俩说,看来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去县法院告。我问,告有把握吗?夫妻俩说,黄
大牙说十拿九稳。我问,你们还相信黄大牙吗?夫妻俩说,不相信他相信谁呢?我
说,打官司请律师,要是打赢还好说,要是打不赢,不还是要花不少钱。黄银月说,
反正花钱也是花过了,不在乎钱了。赵大志说,孩子都没了,我们还要钱干什么呢?
这以后的事,我只能在另外一篇小说里陈述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接着读一读。
这篇小说的题目叫《目击者》。目击者,不只指三人目击证人,应该包括许多人,
其中当然包括赵大志、黄银月夫妻俩,也包括你和我。
这其中的某天夜里,赵大志与黄银月躺床上,两人睡不着觉,都干瞪着两眼看
着房屋顶。黄银月弯过两眼,看了看赵大志,一句话不说,把头脸往赵大志怀里埋,
两只手试探着往赵大志下身摸。赵大志不说话,不动弹,任由黄银月紧接着把两只
奶贴过来,还有一副小肚子。自从赵旺死后,那事两人是一次没做过。渐渐地,黄
银月喘息紧了沉了;赵大志喘息重了粗了。猛地,赵大志拿开黄银月的手,推开黄
银月的身,大声说,你还有心事做那事?黄银月不依不饶的,还是慢慢地把头脸贴
过去说,我肚里已经怀上了孩子。
2005年8 月16日江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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