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半月后，田嫂家中摆了两样精美的家具，一个高衣柜，一铺牙花床。高衣柜门
上雕了千日红，百荷花，牙花床的三块圈花板上龙戏水，凤凰嬉戏，喜鹊唱歌，金
鸡报晓，少妇春心荡漾，野菊花、杜鹃花交错开放，图案典雅古朴，栩栩如生，比
老队长的那铺牙花床精致多了。全村人将田嫂家围得水泄不通，就像赏国宝，异口
同声啧啧称羡：这小师傅真还有点名堂，哪仅仅是木匠，就像一位神秘的花匠。大
伙由好奇到想看，由想看到想做，都问田嫂这师傅是哪儿请来的，做床架用了多少
日工，付了多少工钱，是否封了红包，师傅是否说了吉利的话，要是田嫂这床留给
孩儿结婚用，肯定发子发孙。然后是评论，有的说这样的新床一辈子没看过，有的
说一辈子没睡过，有的说连想都没想过。大伙就细心地把这床与老队长那床一一对
照，从床顶到床脚，从床头到床尾，到床边到床柱再到床板，最后仔仔细细分析了
三块圈花板图案上的深刻含义。现在两样东西立在眼前，大家越看越想看，越看越
喜欢，都说这小师傅心灵手巧太聪明，做出的东西眼是眼，鼻是鼻，越看越上相，
就不约而同各自暗下决心，无论花多少钱首先做铺牙花床，也像焕老爷那样发子发
孙，发家致富当一回地主。

    现在的情况是，田嫂小屋里差不多要挤倒屋墙了，起哄了，人们争相拉着郭师
傅的左右手，都说快到他家去先给他做，你推我拉弄得郭师傅十分尴尬满脸通红，
到底跟谁家先做呢？这时候，人群中有个奶名叫歪脑的后生扯拉着嗓子喊了声，争
死吵死呀，他妈的，这是我嫂子家，木工师傅是我嫂请来的，说到哪里都该给我家
先做。

    田嫂的确是歪脑的亲嫂子，本来叔嫂关系也不错。就因哥哥死后歪脑就动了气，
怪罪嫂子心太狠，八字太硬，容不下可怜的哥哥，因此，歪脑开口闭口抬头低头不
愿跟嫂子搭话。今天歪脑青筋鼓鼓满脸通红这么一说，倒把大家怔住了，因为今天
喊嫂子是歪脑哥哥死后第一次，让大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唯清醒一点的好像是久
等而一言不发的结巴。

    站在一边的结巴早积满了一肚子气，牙关咬得爆响，两眼怒瞪，双拳战栗地紧
捏结结巴巴大吼：“先、先、先、到我、家做！”

    “你老光棍一条，又不找婆娘结婚生育，做这床干吗？”歪脑对结巴一点也不
客气。

    “你、你、你你你、没良心！”结巴认为歪脑在侮辱人格，气上加气，冲上去
就想打歪脑。

    “你敢打人，老子废了你这死光棍！”歪脑顺手摸了一根粗木头。

    “住手！”队长一把拦住歪脑说，“大家也该走了，别在这儿看热闹了，做床
的事，下午党小组，队委会先研究，今晚开个群众大会好好讨论行吗！”

    众人散离，留下歪脑和结巴还有田嫂，队长有事要谈。队长说：“歪脑呀，其
实结巴是好人，记得吧，你哥被蛇咬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你硬要逼你嫂上山去背你
哥，好像这事是你嫂惹的祸，结果误了时间害了性命，后来还是结巴冲上山背回的。
哥死了，你分文不肯出，借结巴500 元钱办了后事现在未还，你想想，是不是？再
说你哥死了，你就和嫂子成了仇人，哥死了能怪得嫂子么？没道理嘛！就说做牙花
床的事吧，也是结巴带师傅到我家看，也是结巴硬是留下师傅鼓励田嫂先做一铺试
试，结巴说做好做坏他出钱。现在结巴要先做床，人之常情谁都认理，你反说他老
光棍，不找婆娘不生育的，那好呀，你歪脑能安排人家打一辈子光棍？你歪脑算定
人家这辈子不找婆娘不养崽？人家就没资格睡这床？我看要不是结巴挽留师傅，会
轮到你歪脑在这儿说这说那么？”

    田嫂在一边无声地流泪，歪脑低着头回家了。

    晚上，村民大会在公厅里召开，老队长先让会计宣布了做床架先后顺序，全村
共65户就有59户要做床架的。当然结巴排第1 号，队长59号。接着队长宣布了党小
组研究的依据主要是如下几条原则：

    第一，年龄大的先做，年龄小的后做；

    第二，男孩多的家庭先做，女孩多的后做；

    第三，一般群众先做，党员干部后做；

    第四，凡做床架所用木材，由生产队按每人半个立方米（单人单户的1 立方米）
统一打申请报告向政府审批。

    此外，老队长还在会上强调了一件事：年初县委县政府已派县林业局进入该村
搞扶贫点，意在修通通往外的公路，工作中希望大家理解和支持。

    老队长宣布完4 条原则，就咂咂嘴，用舌头舔舔干燥的唇。这位连续干了36年，
干老了的队长，开会多了听会多了，也时有时无学到了几句官腔，除上述那种八股
式的一二三四，他也来了个最后强调，声音同时提高8 度：“各位父老乡亲们，上
述4 条原则，是经过党小组、队委会集体反复研究的，轮流做木工的顺序一户一户
集体审核最后投票表决通过的，希望大家理解支持，支持理解，共同遵守办好这件
大好事吧！”此时老队长心情非常激动，又非常严肃，就好像做牙花床是关系到国
计民生的百年大计似的。

    按照会议程序该是讨论的时候了。大伙七嘴八舌，很多具体问题在讨论中达成
了共识，主题更加明确。比如说第一条，年龄大的当然是指未婚男孩，而不是指老
男人，像结巴这种情况当属特殊，39岁了尚未找着婆娘，大伙为他心急，前几年队
长还一边表扬他晚婚晚育，一边为结巴物色目标，可就因结巴说话结结巴巴，和婆
娘头回见面也毫无掩饰，就一次二次三次节节败退。结巴找婆娘心急如焚，越是败
退就越结巴，越结巴就越败退，婆娘就越害怕他，以为结巴很愚蠢。其实结巴是个
明白人，现在他的名字排第一，合理合法，大伙当然没意见。又比如老队长排到最
后，不是因为他已经有了牙花床，睡过牙花床，而是因为他是老党员老干部姿态高。
至于歪脑呢，按顺序排到第16名，而他们早确定在端午举行婚礼，离现在还有18天，
而听师傅说做一铺牙花床至少要10天，歪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也怪不得歪脑和
结巴争第一。

    牙花床会议开了，全村人心也定了，有的上山砍树，有的调整自家历年蓄有木
材，因为做床要干材料，好在适逢春末夏初，砍得快干得快，就没影响师傅做事。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多数家庭树也砍了，床也做了，新床也睡了，可就是睡不
着，因为缺钱，木工工钱哪里找，红包怎么封，心中没底儿。山上的金银花、野菊
花、野茶叶、山药、山果子，该采的采了，该挖的挖了，干干湿湿大箩小筐，能卖
钱的全部弄光了，家里鸡蛋黄豆五谷杂粮什么的全部凑上，清了柜底洗了仓，算来
算去还差一大截。不少村民有两三年的林业特产税未交呢，其原因一是没钱，二是
喊了好多年的山路没通。村民对政府有意见，这倒是有情可原。叫人们意想不到的
是，小木匠也知道山路没通，木材难卖，就十分同情地说：牙花床工钱暂不收，红
包更不提，农民实在没钱真可怜，何况自己也是当农民的，就等明年修路他再来买
点林木抵工钱吧。群众感动了，小木匠走时不少村人用手帕包了鸡蛋，用蛇皮袋装
了土产什么的，一路拥着郭师傅，一路揩着眼泪送到山外，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给郭
师傅挑担的是歪脑，歪脑坚持要亲自把师傅送到家。

    年底了，扶贫干部手提公文包，捏着矿泉水也上山来了。他们一来到这里就十
分热情和关切地对群众说：修路经费暂未筹集到位，但是我们一定会努力，现在只
能作明年的计划。不过今年的扶贫工作也取得了辉煌成绩，什么成绩呢？一周后，
官方报纸刊出了一则耀眼的新闻，标题是———《杉树坳扶贫大变样，家家睡上了
牙花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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