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右的婆娘被梁四“那个”了几年,老右终于忍不住了。在一次割麻时,老右
打了梁四。打完后,两个人和社员们一起又继续割麻。队长要老右写处分两个人的
通报,老右坚决不写。这场打架发生在1976年9 月17日,这事后来怎么样呢?
公元1976年9 月17日,我目睹了一场打架。
那一年,我13岁,初中毕业后,回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年了。在这一年中,
前三个月,我与社员群众一道,白天与天斗与地斗,晚上与阶级敌人斗,无日无夜,
不遗余力。在春季来临时,我光荣地成为公社的一名小牧民,看管着队里百头山羊
绵羊。春天,羊们情焰汹涌,在那些个热火朝天的日子里,我曾无数次目睹过这些
畜类在光天化日之下做没廉耻事,而且职责所使,我还得帮助它们完成全套让人羞
于启齿的动作。不用说,我对两性间的事情还在雾里看花,但我得本着毫不利己专
门利人的精神,引导、指导、帮助、强迫羊们做这些事,羊群每年的产羔量是衡量
牧羊人工作业绩的唯一尺度。我还发现,畜类与人有很多共同之处,比如,哪头母
羊长相漂亮,公羊便整日缠着不放,外形差点的则备受冷落。以动物的情感选择而
论,公羊的行为无可厚非,若以大力发展社会主义畜牧业的革命需要出发,公羊则
是一种严重的铺张浪费行为,它在一头母羊身上无论下多大工夫,也只可使其一年
一次受孕。根据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这条领袖教导,给它戴顶坏分子帽子一点也不冤。
一个羊群只配备两头公羊,也就是说,一头公羊要面对几十头母羊,公羊挑三拣四,
便可导致许多母羊错失产羔时机。这就要求它们必须普降甘霖不偏不倚,站在集体
主义的高度,对漂亮母羊的爱要懂得节制,对丑母羊闭着眼睛也要去爱。可是羊们
总也觉悟不到这个层次,牧羊人的工作便是拉郎配,管它们情愿与否,先将丑母羊
拴在树上,再强行让公羊入洞房。公羊角顶脚踢,拼力拒绝。每逢此时,我油然想
起“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教导,一下信心百倍,决不允许自由主义在
羊群泛滥,一顿皮鞭下去,公羊一边叫嚣抗议,一边勉为其难。到了秋季,一群羊
变成一群半羊,我也被评为全公社的优秀社员。领奖归来,心情无比激动,决心苦
干加巧干,让更多的母羊快产羔多产羔,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增砖添瓦。不料,
阴雨连绵,羊群出不了山,只得关在圈里吃干草。在羊圈给它们配种,群羊奔突吵
嚷,双方担惊受怕,不易受孕,产出羔来也毛病多多。空有雄心壮志,闲极无聊,
就去工地帮忙。这使我有幸目睹了打架全过程。
现代人都变得精明了,自身的年龄堂而皇之成为隐私,自身的经历,尤其是贫
贱的经历秘不示人,人人都极力装扮成生于豪门大宅成长于富贵温柔乡,自小爹妈
顶在头上,全社会目光聚焦,天生一个宝贝蛋的样子。我始终不明白,这究竟有何
意义?年龄和经历都写在脸上,褶皱、肤色、精神气质,都是一个个象形文字,要
是从老祖先那里必须把裤子穿在脸上,就用不着这样费尽心机了。我把自己的年龄
和一段难以启齿的经历,一股脑儿不打自招供出来,不是说我傻得跟古代人一样,
我只是试图表明,那时候,我已具备了观察世界记忆事件的基本能力。
现在,我们说说打架的事情。
半个月的连阴雨下怕了所有的人,队长和社员都怕。队长怕淋坏了地里的庄稼,
完不成生产任务受上面追究。上面只管粮食产量多少,不管生产过程。队长怕得有
理。社员怕庄稼坏了,口粮减少饿肚子,怕得应该。队长是梁三。这十几天,梁三
像我放牧的那群羊,心急上火要到广阔天地去,却去不了。昨天下午,马祠村全体
社员冒雨参加了毛主席逝世追悼会,天下个不停,眼看庄稼要烂到地里,主席又去
世了,大家心情无比沉痛,也无比焦虑,都恨不得趴在老天爷的耳门上,给它说几
句好话,让把雨停了。老天爷还真是善解人意的老天爷,第二天早晨雨就停了。说
是停了,与不停区别不大,天地间全是水,伸手到空中随便一抓,便能抓回满把水
分子。梁三站在山峁高处,向周围几个山头撂出一嗓子:
“出工,出工啦,到坝里割大麻!>
往常出工,梁三朝每个山头都要喊几嗓子,直到把脏话喊出来,社员才络络绎
绎往田间走。今天几个山头他只喊了一声,社员忽地全出来了,从各山头的各窑洞,
黑乎乎,闹嚷嚷,像马蜂那样飞出来了。梁三很高兴,他漫无目标地吼了一嗓秦腔
:
提起来犯军令该杀该绞,
恨不能把蠢子油锅去熬……
这是《辕门斩子》中杨延昭的唱腔,村里人都会唱的。唱腔本来激愤,焦灼,
恨铁不成钢,他今天唱出来,却是一派惠风和畅流水潺潺。
老天爷不愧是人民的老天爷,时时刻刻在为人民群众着想。再下三天雨,一坝
的大麻算是废了。这块地原是一条洪水沟,队里在沟口筑起土坝,堵住洪水,几年
工夫,淤成平地。这种地保墒,土质肥沃,适合种大麻。大麻是经济作物,结的芝
麻可以榨香油,茎皮纤维是搓麻绳的上好材料。香油交给县农副公司,一斤可得三
元钱,麻绳既可变钱,也可自用,集体和社员都是离不开这些的。大麻的收益每年
要占去全队总收入的一半。今年的大麻,长势好得有些离谱,每棵都有两人高低,
茎秆如胳膊一般粗,三角形的麻叶已由浓绿变为沙黄,部分茎皮已爆烈,雨水渗进
去,眼见得要腐烂了。社员一到地里,不等队长发话,挥镰就砍。梁三很是满意,
点起一支烟,给手心吐口唾沫,镰刀一挥,一棵大麻应声倒地。他猛然看见老右也
在工地,吭哧吭哧,一连五六下,一棵大麻还在向天而挺。他笑笑说:
“老右,你咋来了?”
“虎口夺食嘛,社员群众热火朝天的,我闲呆在家里像啥话嘛。”
老右口才好,力气小,干多干少是个态度问题,梁三报以勉励一笑。梁三看见
我也来了,也笑笑说:
“这娃,你咋也来了?”
我一本正经地说:“羊出不了山,社员们都在战天斗地,我一个毛主席的红卫
兵哪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梁三也赏我一笑便挥镰割麻了。镰刀闪闪,麻秆铿锵,
大坝里你追我赶,沸腾一片。
我与老右都用不着下地干活的。老右晚上要看山,山里的玉米挂红了,洋芋长
大了,有没廉耻的野兽糟蹋,还有有廉耻没觉悟的人偷盗。他干农活不在行,缺力
气,没技术,队里格外照顾他看山,晚上满山巡逻,白天昏头大睡。我是白天放羊,
晚上看守羊圈,遇到下雨,出不了山,是天让我当活神仙的,工分照挣,谁也管不
着的。
我与老右今天算是参加义务劳动作贡献呢。
看老右割大麻很有趣。他的双腿与麻秆一般粗细,站在麻地里,像一棵熟黄了
皮的大麻。别的男人都割六行往前走,一镰刀砍倒一棵,他只割一行,七八下才能
放倒一棵。他个儿又高又瘦,割大麻的动作极是夸张,左手扶稳麻棵,右手挥镰,
瘦长的胳膊细长的镰把,挥出去便是两三米长短。镰刀风飘雨斜,长途奔至麻棵已
经衰弱无力。人们每放倒几棵,都要望他一眼,引出一声两声笑。老右心无旁骛,
专心割麻。他与梁四并排,镰刀扬起,贴梁四头皮如风刮过,每挥一次镰,梁四都
要侧身躲避。梁四是梁三的胞弟,是远近闻名的大力士,夏粮入库时,别的男人都
是一次扛一袋粮食,他先将两袋粮人似的立于面前,哈腰,伸出两臂,腰身一拱,
两袋粮就稳稳地搁在两肩了,两个壮小伙又抬起一袋横架在背部。一袋粮整100 斤,
从山头打麦场到川底粮仓共五里羊肠小路,他一口气就到了。他开始是割八行往前
走的,老右干扰得他无法干活,就弃了两行,想把老右甩远。老右却给他来个瞎蛇
缠腿死缠不舍,总在身边晃悠。梁四是以干活出色赢得人们尊重的,与大家一样了,
心里就不自在。时间一长,梁四不胜其烦,站直腰,恼道“老右,你到底会不会干
活?”
“不会。”老右淡然道。把镰刀更夸张地抡出去,砍回来,一下,一下,麻秆
震撼再三,只是不倒。
梁四无话,眼睛狠一会老右,想等他走在前面。老右也停了动作,悠闲地抽出
一根“双羊”烟,点着,吐一个圈儿。又抽出一根,递向梁四说,四叔,抽根?梁
四不接烟,只用两眼狠他,老右把烟装回去,自顾自抽。梁四甩开膀子,镰刀凶猛
有力,一棵棵大麻应声倒地,如风席卷。老右也来劲了,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挥镰,
只两下,一棵麻扑地,这对他鼓舞极大,说话就跟上了梁四。老右仍然单手挥镰,
白刃闪闪,一下一下只在梁四头顶飘飞。梁四彻底耐不住了,扔了镰刀,抱起双膀,
如山一般抢在老右面前,厉声说:
“你到底会不会干活?”
老右也扔了镰刀,抱起两条细瘦的臂膀,仰起脸,迎着梁四凶狠的目光,一脸
坦然。老右比梁四还高些,却比梁四窄过半个身子,正面看过去,老右像棵麻秆,
梁四像棵大树,梁四若是原地倒下,老右非被覆盖不可。老右不怯,还往前赶一步,
用额头压住梁四的额头,大声说:
“我到底不会,咋?”
说话的口气、用语和动作,都是当地人要打架时用来挑衅的,如果谁不想打,
就把自己的头偏向一边,今天挑衅者是老右,梁四低了一会头,就闪向一边,神情
极为沮丧,他气恼地大吼一声:
“老右,我弄你妈!”
“啊哈!”老右像被驴踢中了脚尖,张大双臂,叫了一声。“啊哈!”他又叫
了声,两脚乱跳,原地跑了几圈。他像在台上讲演那样喊道,“父老乡亲大家请听
我说话:四叔他要干啥呢,我妈死多年了,他还有那想头,这简直不像话嘛!他把
我婆娘那个了,还要那个我妈!啊哈,我说四叔,你敢是牲口?你是不是还敢那个
天?”
老右这样一说,梁四像遭了霜打,二话不说,回头挥镰割麻了。镰刀带着强劲
的风,大麻发出闷响,一棵一棵倒了。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儿,扭头朝这边看。梁
三往这边走两步,轻声说:
“老右,别闹了,好好干活。”
“我咋闹了?这活没法干了!”老右一蹦老高,在地上猛蹿一阵,胶鞋带起泥
片,纷跃有声。他扑到梁四面前,伸手抓住正在挥舞的镰把,说:“四叔,你先别
忙,咱把话要当大伙面说清楚。”
梁四一把挥开老右,说:
“我不说。”
“你不说我说。”老右又蹦起老高,指着梁四说,“他,他他他把我们鸭鸭那
个了,煤油倒了一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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