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鸭鸭是老右的婆娘,随老右一块从上海来的。老右本姓张,他是国家下放到马
祠村劳动改造的右派,人都叫他老右。他婆娘姓姚,面皮白细,身材高挑,说话很
脆,衣服老是那么合身干净,当地人把洋气的人都叫鸭鸭,上海女人都洋气,村中
只有一个上海女人,说鸭鸭就是专指老右婆娘。老右一家人来马祠村定居十年了,
啥都跟村里人一样了,吃饭一样,说话一样,为人处世方式一样,唯有外形不一样。
本村男人身体都壮得像牛,老右却仍然像麻秆,本村女人腿粗腰粗胳膊粗说话声音
粗,鸭鸭还是腿细腰细胳膊细说话声音细。山区妇女辛苦,忙里忙外,整日山里沟
里高里低里泥里水里,为行动方便,一律穿大襟袄大裆裤,鸭鸭却上身穿对襟小花
袄,把腰身扣得紧紧的,下身穿提高警惕的裤子(裆小腿窄裤脚高的直筒裤)。别
的妇女干活时,该蹲的就蹲下,该跪的就跪下,该趴的就趴下,行动自然自如,鸭
鸭老是直着腰干活,一圈细细的腰身衬起两朵圆圆的屁股,这时,男人的眼睛也圆
了。走路时又是别一种风景,别的妇女无论走山路平路,都走得稳当,脚步沉重有
力,一人过去便可荡起一股尘埃,鸭鸭走路却如水上漂,脚步细碎无声,鞋不沾泥
带土。这时,男人的眼睛随着她身形的移动,扑闪扑闪,洒出一路光明。鸭鸭的人
融不到妇女中去,心却融得进去。她说话声音好听,也得体,待人又极随和,还会
用缝纫机,做得一手好针线,村里也只有她有这洋机器,谁求上门她都不拒绝。乡
间给人干活是不付工钱的,采用变工方式,谁都有用着谁的时候,鸭鸭的手艺特殊,
一般做一件衣服,对方是要划给她半个工的,但她从未接受过。虽是外乡人,男人
是有问题的,村里人也不管她家的七长八短,尤其是妇女,根本无人理睬左呀右呀
的闲事。谁能买得起衣服呀,都靠妇女深夜灯下的飞针走线,鸭鸭算是她们的大救
星。她们不知道右派究竟何所指,听干部们多次宣传后,也大体明白了:右派是坏
的,左派是好的。由基本概念联系到具体人,她们认为老右一家人其实是左派。由
人及己,再作进一步推论,她们认定待我好就是左派,待我不好就是右派,队长刻
薄了她们,受了自家男人的打骂,她们也骂他们是右派。老右点了鸭鸭的名,她不
能再沉默了,扔了镰刀,弯下腰双手捂住脸,嘤嘤哭了。她的哭声很好听,像在大
风中吹口琴,声调尖细悠扬。一帮妇女围过去劝她,劝着劝着,便悄声骂梁四是个
大右派。>
梁四羞红了脸,转身又去割麻。老右率先赢得了妇女们的同情,他昂首直腰,
像一棵会走路的麻秆,迈起大步走向梁四,他伸手抓住梁四的领口,已经糟烂的汗
衫随手开裂,他说:
“四叔,不要假积极了,长得像男人,做事不像男人。话说不清楚,干活没意
思!”
梁四这下怒火上蹿,手一摆,老右像上不去陡坡的老牛车,后退,后退,加速
后退,倒在七八米外的泥地上。梁四骂道:
“老右,你少胡骚情,小心我打断你的麻秆腿!那个了你婆娘,又咋了?地富
反坏右的婆娘,难道我们贫下中农那个不得?毛主席刚去世,你地富反坏右就想翻
天?告诉你,毛主席去世了,我们贫下中农还在,这天你翻不了!”
梁四大义凛然,站在秋风秋地间,宛如一座傲岸的铁塔。老右斜躺在泥地上,
一脸的痛苦和无奈。
这时,我爹说话了。他虽然出身富农,却是三社合一时当过社长的,刚解放就
入了党的先进农民,领导过几万农民搞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的风云人物。只因我母
亲突然去世,家中撂下七个未成年子女,为了顾家,他由社长当成大队长,又当成
生产队长,现在只剩下一个农民党员的头衔了。但他说话时仍保持着当社长时的习
惯,先吭吭几声,大手挥过,才开口说话。他说:
“四叔,你说话太占地方了吧,你说谁就说谁,扯那么远干啥?我啥时候想翻
天了,我也没有婆娘让你那个。再说啦,是谁让你那个地富反坏右婆娘的,我在党
的人都不知道,你咋知道的,要不向组织问问?你要说清楚,党的政策可不是谁随
便可以改的。”他说着话,回头问:“梁转合同志,有这事没有?”
马祠村共两名党员,我爹,还有梁老大的女儿转合。她刚19岁,先进得不得了,
身任铁姑娘战斗队队长,春季下深沟挑水抗旱,百多斤的担子压在肩头昼夜不停,
夏季抗洪抢险冲锋在前,秋季平田整地,搬山填沟,她一马当先,冬季农闲了,把
本村的阶级斗争搞一段落,又去别村搞,据说她很快要当大队妇女主任了。转合和
我爹经常开碰头会,讨论只有在党的人才可参与的事情。无论春夏秋冬,两人都在
打麦场边那棵大杏树下碰头。夜里,我爹把旱烟锅抽得明明灭灭,映出两条虚虚实
实的身影。我爹是拥有23年党龄的老党员,党龄比转合的年龄还长,现任公社和大
队的领导,入党介绍人差不多都是我爹。转合在支部批准她入党时就诚恳表示,要
向身边的老同志学习。听我爹问她,转合神情一肃,抢前几步说:
“四叔,你都三十大几的人了,说话做事咋没个轻重?地富反坏右不地富反坏
右的,那是我们在党的人掌握的政策,你胡说八道算个啥呢。”
梁四听了两名党员的话,立即转身过去,不敢正眼看人。从背后看过去,他雄
壮犷悍的身子竟是那样的单薄。有了这些话,老右底气足了,身子一弹,原地跳起,
顺手抓起一棵又湿又粗的麻秆扑向梁四,连声嚷道,四叔,你要说清楚,是谁让你
那个右派婆娘的,你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老右双手高举麻秆,大声质问不休。
梁四扔了镰刀,退一步,老右跟一步,退到地畔没法退了,他叫道,老右,你要打
我?你娃胆子大,给你打!梁四说着低头抵住老右胸腔,嚷道你打你打,你放开打,
你还敢打贫下中农,你豁出去了我也豁出去了!老右不再客气,一手扒住梁四脖子,
一手抡起麻秆,噼里啪啦打了起来。梁四不还手,只说你打你打,老右说打死你打
死你,边用力抽打。其他人不说话,也不拉架,站在一边看热闹。
两人像牛打头那样,从地畔又转回地中间。其实,老右的力气不算小,一会儿
工夫,那样粗那样湿的麻秆已经打成麻坯了,梁四的背部青红交错,有些地方已见
血丝了。他疼得受不了,腰一拱,老右被顶出老远,他摆开架势要打,我三叔不答
应了,他说,四叔,你这人咋是这人,你那个了人家婆娘,又要打这个人家男人,
人老八辈有过这道理么?三叔的话是有根据的,村中确实有这种习俗,哪个男人搞
了谁家婆娘,让人家男人发现了,无论你多么强悍或有社会地位,对方有多么可怜,
人家要打你,你是不能还手的;要是搞了人家婆娘又打了人家男人,自会有人出头
干涉的;出了这事,你这辈子,还有你儿孙就永远别想在人面前抬起头来。梁四松
开了捏紧的拳头,老右扑上去又打。梁四仍然低头抵住老右胸腔,一迭声喊你打你
打,老右也不变姿势,边喊打死你打死你,边使劲抽打。老右下手十分凶狠,梁三
急了,也顾不得自家身份,在一旁大喊:
“老四,你个笨猪!要不你打,要不你跑,你这算什么?你打他老右,我不信
右派能翻天!”
老右一听这话急了,回头叫道:
“三叔,我说三叔,啥事就啥事,不要把屁股下面的事扯到脸上。”老右嘴里
说的是梁三,眼睛却只瞅我爹。我爹不光是党员,他还是马家一族人的灵魂。村中
共两大户,马家和梁家。马家占三分之二,梁家占三分之一。梁家兄弟5 人,都是
贫农,都善于生女儿,不生儿子,一人三四个女儿,各有一个儿子,儿子都很小,
梁老大的儿子还没有我大。马家成分不好,但人丁兴旺,父亲一辈弟兄10人,除了
3 个小的还没成家,弟兄7 人,每人都有三四个儿子。我爹是老大,我们弟兄6 人,
大哥二哥三哥已是成年人,这一辈二十几个兄弟,个个顽劣异常,随便支出去一个
就可以把梁家子弟打得哭爹叫娘。孩子间是以强弱定成分的,不管家里是什么成分,
谁打架赢了,谁就是贫下中农,输了的就是地富反坏右。马家儿郎一直都是贫下中
农。父亲他们那一辈与梁家几兄弟都是成年人了,乡里乡亲的,说不到打架上头。
村里是梁家掌权,马家成分不好,表面上是梁家在专马家的政。其实,谁专政谁呀,
马家人多势众,村中啥事都离不开马家,梁家只是在人面前说话多一些。再说,上
头号召归上头号召,乡村规矩是乡村规矩,上头的事情应付过去,一切还得按习惯
办事。梁家是民国年间从中原逃荒来的,我家老太爷送给一片山地,他们感念马家
仁德,双方认了干亲,互相间称兄道弟。梁家老爷子下世时给儿孙留下话:永远不
可忘恩!梁家5 兄弟是记着这话的。梁老大的年龄跟我爹相当,但他辈分高,我爹
他们弟兄几个见了梁家5 兄弟都叫叔。这是老辈子的规矩,任何时候都不能改变的。
老右听了梁三的话,手中的麻秆虽没停,却明显地只剩象征性了。我爹说:
“三叔,两个人的事情,别人最好不要掺和。”
老右手中的麻秆眼见得又欢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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